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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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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鈞聽得很沮喪,他自己也總結一條,不說別的,就說招聘。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群眾會帶著雪亮的眼睛用腳為兩家公司投票。錢宏明的公司才開業,招聘榜單打出去不到一周,該找的人就齊了,而且個個都還是有證的,上崗就可以出活的。哪像柳鈞招不到人,招不到熟手,而且還得白天幹活,晚上給基礎工上課。真正是嘔心瀝血,性價比低得不可想像。 跟朋友說,又與跟爸爸說不一樣。柳鈞擔心爸爸血壓的承受度,又擔心爸爸操心,所以經常報喜不報憂,再苦再累也是在爸爸面前掛著歡歡兒的笑。對同學就不一樣了,有悶氣就說唄,怕什麼,同學也都正好給他新的視角。一頓飯吃下來,他心頭壓力減輕,只是口腔潰瘍被飯菜刺激得隱隱作痛。 載著朋友們的關愛,好不容易出來瀟灑一趟的柳鈞賊心不死,又去餘珊珊家的小區,他想見見餘珊珊。去年出院後,兩人都忙,就沒再見過面,只是偶爾晚上通一個電話。但是餘珊珊家裡沒裝座機,手機接聽也收費高昂,經常三言兩語只夠問個好,都沒法進入狀態。 但好巧不巧,柳鈞才開車到餘珊珊家樓下,剛想給余珊珊打手機,卻見一輛車徐徐開來,即便是小區路燈黯淡,柳鈞還是認出這輛車是廣州本田雅閣,目前車市的當紅炸子雞。車子才停,就見一個青年才俊急匆匆跳下來,繞個大圈給餘珊珊開門。柳鈞看著脖子一緊,立刻鬥雞一樣地跳下車去。 §第43章 柳鈞跳下車純粹憑的是直覺,認定車子裡等著青年才俊開門的一定是餘珊珊。及至沖出去真真切切地看清車子裡出來的女孩,卻是緊急刹車了,這是餘珊珊?記憶中的餘珊珊頭髮長不盈寸,眼前女孩頭髮長可及肩,昏暗燈光下都可見油量發光。記憶中的餘珊珊穿著不甚講究,總是寬袖大袍平底鞋,異常本色,眼前女孩首先伸出車門的是重心極不穩妥的高跟皮靴,而後出現在春寒料峭夜色中的是及膝裙子,中長風衣。整個人嫋嫋婷婷,女性味從頭流到腳,再不是過去的英氣逼人。 可是,那眉眼,可不正是餘珊珊。那青年才俊見有異常,一個側身攔到餘珊珊面前。柳鈞忙表明身份,「餘珊珊,我是柳鈞。」 「咦,你總算出關了?難得。」餘珊珊驚訝,看著夜色中的柳鈞,一時無話。 她身邊的青年才俊搶先一步,將名片遞上,跟柳鈞表示認識認識。柳鈞也將自己名片遞去,先看一眼餘珊珊,才俯身就著車子大燈光線看青年才俊的名片:申華東。柳鈞心中靈光一現,抬頭看那申華東,也是眼光中有驚訝。柳鈞不知道這算不算狹路相逢,對方應該是市一機大股東申寶田的兒子,聽說是個留學歸國的才俊。但若真是申寶田留學歸國的兒子,似乎不應該只開一輛本田雅閣。 兩個男人各懷心思地握手,餘珊珊在一邊問:「柳鈞,你那兒完工了?」 「廠房完工,設備剛開始安裝調試。」柳鈞又忍不住解釋:「今天難得進城,想來看看你,正好停下車,你來了,很巧。還不晚,去吃個宵夜?」柳鈞想面對餘珊珊說話,可是申華東總是有意識地巧妙地夾在兩人中間。 餘珊珊當然不願夾在兩個男人之間尷尬,說聲晚了累了,與兩人道別上樓去了,高跟鞋敲得樓梯「嗒嗒」響,樓下兩個男的憑著「嗒嗒」聲將仰望的角度微調。等餘珊珊終於從窗戶伸出頭來揮手,兩人才低下頭,看向彼此。兩個人的年齡差不多,但申華東顯然很會收拾自己,全身上下透著貴氣。柳鈞不由得想到餘珊珊衣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很懷疑是受了申華東的影響。想到這兒,柳鈞心裡很不少滋味。但此時他腦袋已經冷卻下來,心說他激動個啥,就與申華東道了再見,開車離開。反而是申華東還站在下面,跟餘珊珊通了幾句電話才走。 柳鈞幾次三番想拿起手機與餘珊珊說幾句,但都左手打右手地放棄。他心裡不是味道,回到公司,見羅慶和幾個員工就著辦公宿舍樓西牆簡陋的籃球架打籃球,他也加入進去,與大家搶籃球投籃。他沒想到羅慶當天就搬鋪蓋住進來,行動如此迅速,對羅慶心生好感。見大家都喜歡打籃球,他提出平整一塊還沒錢利用起來的土地做籃球場,大家都很高興。柳鈞似是給自己打氣,告訴大家我們都還年輕,我們要走與眾不同的路,創建不同尋常的工廠,昇華自己獨特的人生。他這麼鼓動大家,也這樣子的鼓動自己。他將嘉麗的畫裝上鏡框放在桌上,朋友的關愛,是對他最大的鼓勵。 柳鈞不得不時時給自己打氣,因為同學不經意議論起來的話題太打擊他了。不錯,他幾乎與錢宏明同時起步新公司,可是錢宏明早已混得有模有樣,他卻還在一事無成。他還以為山中方七日,可出關時人們已經差不多遺忘他。他是個驕傲的人,他有點兒接受不了現狀,唯有不斷給自己鼓氣,怕忽然有一天精神崩潰。 但柳鈞再多未雨綢繆,也抵不過情況一日三變。他跟開戶行那位原先跟他談得挺好的信貸員聯繫啟動資金貸款,但信貸員很遺憾地告訴他,雖然銀行方面也知道騰飛是家理念先進的企業,可在騰飛拿得出業績漂亮的財務報表之前,銀行方面沒法突破貸款硬杠子,給予騰飛貸款。柳鈞指出工業區隔壁有家企業一開工就有貸款,信貸答那家是國企。 柳鈞這才知道企業與企業是不一樣的,就像印度種姓之間有著深深的鴻溝,私企在銀行眼裡可能是吠舍的級別。他唯有磨著那位信貸員問財務報表做到什麼樣子才算上硬杠子,後來不得不磨到飯桌上,請出一隻象鼻蚌,才算把貸款的所有硬杠子搞清楚。柳鈞失望地意識到,他的騰飛距離從銀行貸款,還太遠太遠。很有可能開工後的半年內都拿不到貸款。那麼他該怎麼辦。他的啟動資金都是滿打滿算地投入著,按照計劃,工廠正式啟動的那一天,也是所有自有資金見底的那一天,未來需要貸款支持。可是半年沒貸款,可怎麼辦。 騰飛得嶄新地死去! 回公司路上,柳鈞已經開始小心眼兒地心疼起剛請客的象鼻蚌了。他必須從見天開始,錙銖必較。 財務報表的硬杠子,在柳鈞心中深深紮起了根。該如何交出一份漂亮的報表,柳鈞絕不會去想做假帳,也想不到,他回到公司對著計劃進度表打坐,整整閉門坐了一個小時,決定修改計劃,更改進度。這一天下來,柳鈞又給逼出滿嘴的口腔潰瘍,他都能聞到自己上火臭烘烘的口氣。 即使被迫改變了計劃,拿出了對策,可是柳鈞情緒依然低落,他再一度陷入懷疑,這一次,他懷疑自己的能力。在經驗欠缺的情況下,雖有爸爸的輔助,可是,他真能做出最佳決策嗎?他能將騰飛公司運作得騰飛起來嗎? 想到爸爸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所描繪的前景,將整幅家當全部交付給他操作;想到公司全體員工也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所描繪的前景,跟著他自覺要求加班,自覺學習他每天翻譯出來的設備手冊,柳鈞心頭異常沉重。他只許贏,不許輸,他根本沒法輸。他只能再搬出翻來覆去不知用了多少遍的激勵詞來給自己打氣,可是今天,這些老生常談已經沒法鼓動他,他忽然非常厭倦,感覺這些激勵就像拙劣的名為勵志的表演,實質上則是騙子。 然而,在車間裡,員工們還在等著他這個主心骨。他不能掛著臉出去。他要是先散架,騰飛頃刻完蛋。他必須振作起來才能出去。 萬般無奈之下,柳鈞唯有舉起左手,五指張開,平放在自己眼前。包醫生說已經給他做了最好的手術,做了最淡的疤痕處理,可是指關節間只要仔細看,還是看得見那不太正常的一環。柳鈞強迫自己睜大眼睛,看著左手捏拳,但這枚無名指只能稍微傾斜,疲態、無能、醜陋,全都表露在這枚手指。這是楊巡給他下的戰書。他如果不能支撐起騰飛,他唯有做這枚手指第二,做個孬種。他仿佛看見楊巡輕蔑的眼光,更是仿佛感覺到手指間刺心的疼痛。他猛然站起來,帶上安全帽走向車間。 他必須努力走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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