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虛閣網 > 阿耐 > 淬火年代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
|
|
柳鈞與爸爸一人拎一套樣品進去人家的企業。先進去一位負責開發的副總的辦公室,那副總正拎著電話不知跟誰說閒話,指指沙發讓父子倆坐,看樣子沒有暫停的意思。柳鈞乖乖地就座,等待那副總打完電話。柳石堂卻跟獻寶似的從報架取下幾張舊報紙鋪開,將樣品外面的包裝打開,放舊報紙上。柳石堂非常滿意地看到,那副總急促地結束電話,繞過辦公桌,蹲下細瞧。 於是柳石堂得意地介紹,「我兒子,德國博士,這是我兒子最新設計的樣品。我們整整為此投入五百萬。」 副總不語,戴上柳石堂遞來的紗手套,親自拆開來細細地看,尤其是用兩枚手指拎起一片精巧的軸瓦輕晃。看到副總的這一動作,柳鈞就知道這位副總是個行家,那副總一眼就抓住套件的關鍵。「強度過關嗎?」 「不僅強度過關,疲勞測試也沒問題。這是我們自己的測試報告。」 「打印的,嘿嘿,裝備換了嘛。」副總接過柳鈞遞來的報告,卻並不忙著看,而是先看柳鈞一眼,才起身走到光亮處查看報告。但是副總看了好一會兒,卻慢吞吞問出一句話,「真的投入五百萬?」 「還不到點兒。」柳石堂正要表功,卻被兒子搶了去,他鬱得不行,連忙背著副總給柳鈞遞眼色。 「還不到?」副總驚訝地轉回身看向柳鈞。 「是的。但如果全系列都出來,估計要遠超。只是爸爸的經費快被我榨幹到賣房子了,所以我就先出成品,以成品養研發。」 副總看看單純的兒子,再看看圓滑的父親,不禁笑了。這樣的回答,想讓人不信都難。副總不由得在心裡對柳家的前進廠添了幾分好感。這種好感,即使柳石堂在副總面前低三下四一年都換不來。 於是,副總一個電話,柳家父子被安排去中試,接受樣品測試。出門左拐,走進樓梯,柳石堂眼看左右無人,就揪住兒子道:「阿鈞,以後技術的問題你回答,其他都爸爸來回答。」 柳鈞笑道:「爸爸,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研究表明,人記不住所有的謊言,如果遇到有心人隔段時間多問你幾遍,你肯定露出馬腳。不如老老實實將真話,沒有心理負擔。」 「生意是生意,生意場上沒老實。你得答應爸爸,算爸爸求你。」 柳鈞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跟爸爸進去中試,就見爸爸與一位主責人員交談時候,飛快塞給一隻紅包,對方含笑收下。然後是沒接觸一個測試員,爸爸就塞給一份小禮物,於是換得大家「老柳小柳」地親切的招呼,爸爸也在中試賓至如歸。柳鈞看著非常吃驚,爸爸這麼做是在干擾測試結果,而奇怪的是,那些人似乎都認為「禮」是理所當然。 等中午被安排去食堂吃小鍋菜,柳鈞趁無人當兒焦急地對爸爸道:「爸爸,你不用行賄,我們的樣品絕對過關,而且聽剛才他們副總的介紹,我們的產品性能更優於他的原先設定。你何必呢。你這麼做,得出的數據反而缺乏說服力。」 「你啊,要不是爸爸資金吃緊,真該讓你頭破血流撞幾次,吃幾個教訓。你以為我這麼做只是為幾個數據過關嗎?我首先要插隊,要不然猴年馬月他們都不會主動測試我們的樣品,等死你,耗死你;其次我要他們給我客觀公正,不要胡亂憑常識填幾個數字,而懶得開動機器。」 柳鈞驚愕,「不會吧,即使有一兩個蠹蟲,不至於全部都貪婪。」 「有一個貪,足以帶壞整個部門。人都會心理不平衡。快別說了,副總來了。」 副總也來食堂吃飯,見到柳家父子,特意關切地拐過來招呼。「小柳還是第一次來我們公司?」 「是的。」柳鈞想站起來說話,被副總親切地按住,「貴公司很有規模。而且從貴公司啟用我們的產品來看,貴公司強大的不僅僅是規模,而是實力。」 柳石堂心說,小子還是很會一邊拍甲方馬屁,一邊吹捧自己產品的嘛。副總果然笑道:「晚上下班後如果還不累,我派個人帶你到處轉轉,幫我看看還有什麼可以改進的地方,你回家拿著你爸的錢替我好好研發。」 「不會累,我最喜歡看廠。」 副總對柳石堂微笑,「老柳,你可以讓位給接班人了。」 等副總走開,柳鈞就得意地道:「爸爸你看,只要有實力,不需要歪門邪道。」 柳石堂冷笑,「你懂什麼。他打算晚上跟我單獨談,怕你在場拎不清,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支開你。實力是實力,門道是門道,兩者缺一不可。」 柳鈞瞠目結舌,幾乎不敢相信爸爸所言。可是他心裡卻又自覺地信了一大半。 下午,測試在大夥兒的積極主動之下,迅速完成。柳鈞看著每一個數據出來,當事人都鄭重其事地簽名畫押,他心裡覺得異常諷刺。而當然,這些投資都最終計入他們前進廠的報價單裡。 傍晚,柳鈞被副總派遣的職員領著參觀工廠。令他想不到的是,在這樣一家國營大廠裡,見到的核心設備也都是國外進口。而國產的新設備,用領路職員的話來說,質量比改革前造的還差,不是偷工減料,就是死抄硬湊。總之這一天的所見所聞,讓柳鈞有點兒六神無主,全沒有樣品獲得承認,可能獲取巨大訂單的喜悅。他試圖找出符合邏輯的理由,可是沒有,他無法想通這一切。 等柳石堂帶著酒意,眉開眼笑地回來找兒子,見兒子正脫下西裝,與一幫工人技術人員在一起,對一台加工中心進行調校。柳石堂見到,在純粹的技術工作中,他的兒子如魚得水,得心應手,很受現場眾人的擁戴,與大家混得水乳交融,現場的人都喊他兒子「柳工」。柳石堂沒去打攪兒子,而是叉手站在一邊看著兒子興奮地做事,這是兒子從小的樂趣。只是,這個傻孩子,白乾的事情卻幹得這麼積極,一點兒經濟意識都沒有。 一直等人群中終於爆發歡呼,柳石堂才上前扯住兒子。但兒子卻被大夥兒請去吃宵夜去了。柳石堂做了兒子跟班,聽兒子吃宵夜時跟大夥兒提他的工廠,他的產品,他的研發,非常自然而然地博得了技術人員的認可和擁護,他心裡暗笑,其實兒子也有兒子的一套。 |
| 虛閣網(Xuges.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