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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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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嘉麗的話讓錢宏明晚睡著了半個小時,他回想半天,一個人在黑暗中訕笑。他從小不知多羡慕柳鈞,那傢伙要才有才,要財有財,天生好人緣,朋友遍天下。是他硬湊上去非要做了柳鈞的好友,在閃亮的柳鈞身邊與有榮焉,然後一直好友至今。想到這兒錢宏明笑了,這樣的友誼,按說並不符合他錢宏明一貫的交友原則,可它卻存在了那麼多年。那麼他剛才或許是沒必要扭轉柳鈞做人的道理,或者那是最適合柳鈞的生存方式。 第二天,柳鈞三度探父。看到爸爸身體迅速好轉,他大為欣慰。與醫生討論結果,也是一樣的結論,爸爸的生理機能在奇跡般地自我修復。他更堅定了自己的決定。兩天后就被爸爸趕回德國,讓他趕緊收拾來中國接班。 柳石堂滿心歡喜,歡喜得無以復加,幾乎等兒子一走,他收拾收拾出院了。一年?一年又一年吧,來了就不怕兒子再走。只是柳石堂從兒子的話裡抓出幾個可疑的蛛絲馬跡,那錢宏明無緣無故為什麼對他兒子這麼盡心,有什麼目的。他算是看著錢宏明長大,那小子從小就不是省油的燈,城府太深。就算是跟他的傻兒子是從小的好朋友吧,可錢宏明那種人這麼多年下來還能拿兒子當好朋友嗎?無事獻殷勤,非盜即奸。柳石堂心中警惕,想來想去不敢放兒子跟錢宏明太接近,回頭問錢宏英打聽到錢宏明住城西,他就給兒子在城東那個拖了好久才造好的高層高檔小區置下三室兩廳,火速裝修。千萬得將籬笆紮緊,以免他的兒子吃虧。 即使社會有人還在對按揭將信將疑,琢磨不透,報紙上還在大力宣傳按揭的好處,鼓勵熱愛儲蓄的人們用未來的錢提前購置現在的好生活,柳石堂卻毫不猶豫新潮地選擇了按揭,而且跑通路子拿到最低的首付。他不是沒有現錢,但一則他正在兒子面前裝可憐,二則他一向認為錢一定要流動著才能生錢,絕不能將大量的錢困在無法生息的固定資產裡。國家去年新推的按揭辦法真是合他心意,要不然他將房子買下後,准轉手將房子換三年抵押貸款。 柳鈞則是將最多的時間花在說服女友,相約一年,相約電郵傳書。可是女友根本不相信一年之後還有感情,女友對他的一年之期充滿焦慮,柳鈞再詛咒發誓都沒用。歸期一拖再拖,柳鈞購買的一些測量儀器早已被DHL送到老家,他卻是遲遲拖了二十天,才與女友依依惜別。 柳石堂親自帶著司機去機場接來柳鈞。接上兒子的柳石堂還不急著回家,先得意地帶兒子到去年克林頓剛吃過綠波廊吃了一頓晚餐,又在國產五星級賓館錦江住了一夜,他不能虧待兒子。第二天才啟程回家,一路亢奮得沒閉過嘴。柳鈞最先還勸爸爸悠著點兒身體,可爸爸說見他回來比吞人參果還靈,他心說,爸爸這哪是得小中風啊,簡直是甲亢。 下車,柳石堂就將兒子送進滾燙裝修出來新房子——所有的木器都還沒上漆,家具只有臥室裡的一套,倒是柳鈞小時候用的鋼琴已經安置在客廳。他有自知之明,兒子絕對不能跟他住一起。要不然,別說他沒自由,兒子也恐怕不到一年就得再次落跑。 §第7章 父子倆有史以來第一次面對面地坐在一起,以彼此都是成年人的身份討論屬於成年人的話題。柳鈞手上拿著的是前進廠目前意向的幾單生意意向。他粗粗看下來,奇道:「為什麼都是出口生意,我記得以前大半是國內生意。」 「那你肯定還記得我一年到頭在家時間不到兩個月,其餘十個月時間,三分之一在接洽生意,三分之二在追應收款。內貿難做,回款太難了。不僅回款難……我們乾脆一邊談工作,一邊我隨時介紹國內情況給你。內貿還有一個問題是所需流動資金多。不像外貿是做訂單,訂單確定,信用證過來,我把信用證拿去銀行換貸款,自己幾乎不用出流動資金。內貿不一樣,做內貿的流動資金在原料採購上壓一塊;採購來的原料在生產中又要壓一塊;成品庫存還得壓一塊;最後是應收款壓一大塊。最後這麼算下來,流動資金得是月產銷量的三倍才能維持正常運轉,這種流動資金要求有幾個吃得消。換你會選擇外貿還是內貿?」 柳鈞聽著聽著,漸漸將眼睛從紙面轉向爸爸,不由自主地點頭。「難怪,這幾年我總看報紙上說,市場在哪裡,工廠搬去哪裡,全世界都在覬覦中國的十億消費人口,許多企業投資中國,還以為國內的公司更應該得天時地利人和,沒想到……」 柳石堂心裡滿意自己的表現,臉上愈發雍容大度,「沒做過嘛,當然不知道。可是手頭這些單子我又吃不下……」 「很簡單啊,我們兩個車間的加工能力足夠了。」 「問題是沒人做啊。老一輩的技術好,可操作不了那些新設備,學都學不會,我也學不會。我招了幾個中專生專門去學線切割編程,等他們學會,做熟,沒幾天就飛了,我連培訓的本都找不會來。」 「你是不是工資出得太低?這些設備我等會兒看下說明,問題不大,整個工廠只要有一個人會就行,其他都是傻看設備的。說到底這種入門級數控設備跟傻瓜相機一樣,簡單得很。」 柳石堂大掌一拍,「就等你這句話。別人家都是送自己的兒子侄子外甥去培訓這個編程,偏偏我們柳家只有你一個兒子,我只好請外面人。但再高的工資沒法給啊,總不能比幾個老技工高吧,總不能人工費用太高吧,你看這些報價,我做一個都沒幾分毛利,拿什麼發高工資。我只有看著他們飛走。所以你不來,我去年開始看市道緊,乾脆停著。既然你來了,我們趕緊把這幾單的樣品拿出來跟外商去談,談下來立刻開工,先把所有費用轉出來沖平。你一邊幫我轉起來,順便看市面上缺什麼,給我開發幾個新產品。」 柳鈞愣愣地聽爸爸說完,「那要是我不回來,你又沒錢請人開新設備,廠子是不是就一直開不起來了?」 「哪會,市道總有變好的時候,那時候利潤一高,我出人工費就不費勁了。人家別的大廠怕停,我這兒又不怕停,我沒一分錢貸款,廠房設備都是自己的,停下只要付兩個會計和一個門衛的工資,擔得起,只有稅務恨沒法刮皮。」 柳鈞更是聽得眼花繚亂,「那你不需要付停工時的工人最低工資?不替他們交保險什麼的東西?」 「我又不是國營企業,我這兒當然是做一天給一天工資。你放心好了,市面上多的是人……」 「就是找不到能用的人。爸,你不能再走這條老路……」 柳石堂也打斷兒子的話,「爸也知道,但爸爸的思想已經跟不上,現在該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柳鈞一點都沒意識到老爸就這麼七拐八彎地將擔子撂到他的肩上,也一點都沒意識到這擔子豈是一年可以完成。他只是聽著爸爸所說非常扭曲的現狀,氣貫長虹地想到,需要他施展的地方實在是太多太多,不僅僅只是技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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