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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這句話徹底把楊玄給問住了,她突然沉默,那一瞬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怎麼回事呢?連她自己也說不清。

  整個人生經歷的不同,觀念的不同,甚至迥異的價值觀。

  楊玄知道李伯庸是個腳踏實地的人,他更像是那種老一輩的商人,精明、寬厚、有大局觀,但是對風險異常警惕,是個徹頭徹尾的風險厭惡者。

  打個比方,兩支債券,如果一定要讓他買一支,A的收益率明顯高於B,甚至通過調整投資組合和投資額,能使它們和剩餘閒置資金的久期一致,然而只是為了凸性可能造成的一點點偏離,李伯庸就會放棄收益率高的那支。

  在楊玄看來,很多時候李伯庸不夠大膽,除了他媽剛去世他抽風的那一陣子,楊玄偶爾會覺得他的小心得不夠效率。

  楊玄最早是做交易員出身,這在她之後無論換了多少個工作崗位之後,都依然留有那段日子的影子,無論中國早期的資本市場如何不成熟——她都是個風險承擔者。

  然而對待事業上的態度,或許只能說是隔行如隔山,也會影響到私人生活麼?

  楊玄在李大伯面前坐下來,突然不著邊際地說:「叔叔,我其實……沒做過壞事。」

  很久很久以前,她心裡就有一個夢想,她希望有一天能身處一個符合理論值的有序的市場裡,每一項資產都能得到市場最準確的估值,大部分在這裡面工作或者投資的人都是投資者,而不是投機者。

  她希望慢慢地,在磨合中會出現完整的法律和制度,沒有違規操作,沒有破壞金融市場秩序的人,她希望這個市場變成一個大的動力源,就好像人身體裡的心臟一樣,裡面有一個大大的血泵,把最新鮮的血液擠壓到身體的各個地方。

  她總覺得,總有一天,會那樣的。

  高效的市場給實體經濟帶來無可估量的活力,像她最開始的時候和李伯庸談過的那樣,它是一個跨越時間和空間的交易,每個在其中的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徐暨和蔣鶴生都說過她是一個不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可是她曾經覺得……世界上至少有一個人,有一個地方,是可以毫不負責任地做一些不著邊際的夢,說一些不負責任的話,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否則……家庭的意義是什麼呢?

  難道就只剩下人類繁衍的本能,和……束縛了麼?

  李伯庸不是曾經也非常認同麼?為什麼才看到了這個圈子的一角,就像是觸碰到了寒流的蟲子一樣,縮回殼裡去了呢?

  她不是賭徒,不是喜歡違法亂紀的人,她甚至不揮霍,她常在河邊走,偶爾會濕鞋,可是她知道自己的道德底線在哪裡,也知道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她只是沒有放棄年輕時候的夢想,即使知道有生之年永遠無法實現,至少也能盡一個人最大的努力。

  除此以外,楊玄只是個極力抵制、不願意接受自己的平庸,卻始終無法脫離平庸的普通人。她只是習慣了承擔風險,解決問題,很多的老師教會了她不要抱怨,以最快的時間反省,然後投入到下一段工作中。

  她甚至不善於開口向別人表達自己的喜怒和好憎。

  楊玄突然覺得殘留的憤怒像潮水一樣褪去,心裡的委屈一點點地冒出來:「叔叔,你們是不是對我要求太高了?」

  李大伯沉默了一會,低聲說:「李伯庸這孩子,從小就強,小時候家裡窮,他偷偷帶著一幫孩子去河裡打冰洞抓魚,那要是掉下去,不把小命弄沒了可也差不多了吧?我拿大板子打他,打得鄰居都看不下去了,過來拉,他也不知道跟我認個錯。」

  他似乎回憶起一點久遠年代的事:「其實以前,我總想讓他找一個老家的姑娘,城裡的姑娘都嬌生慣養,當公主當慣了,哪看得起我們呢?可是他這些年在外面混出了點名堂,我又擔心,怕他翹起尾巴來,看不上老家女孩,還沒琢磨清楚呢,他就把你帶回家來了。」

  「我旁邊看著,當時就想,要是你們倆真能成,我立刻死了閉眼都放心,因為我覺得這個姑娘了不起,」李大伯笑了笑,他說,「一個人了不起,不在於他有多能幹,有多大的本事,會說幾門外語,哪怕貓語狗語都算上,也都不算什麼。我總覺得,一個人最了不起的地方,在於他明白自己,也明白別人。」

  楊玄忍不住被他的話吸引。

  「明白自己,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就不會忘乎所以,不會因為別人的詆毀吃不下睡不著,明白別人,知道別人有別人的不容易處,不會瞧不起誰,也不會諂媚誰,就會做人,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他看了楊玄一笑,倏地一笑,「說得不好——你覺得,是怎麼個道理麼?」

  楊玄手指摳著茶杯點點頭,李大伯滿意地笑了笑:「我也覺得有道理,我覺得你就是這麼個姑娘。」

  「呃……」這個表揚壓得楊玄有點尷尬,「我其實……有時候是挺不講道理的。」

  「不講道理的是李伯庸那個混小子。」李老伯大手一揮,「他惹你生氣,整天擔驚受怕,要死要活的。我把他罵了一頓,他本來想跟你好好說說的,結果老也找不著你……」

  「我沒躲人,我就是……剛出差回來。」楊玄說。

  「那不就得了麼!那我就放心啦。」李老伯高興起來,把腳底下的袋子撿起來,遞給楊玄,「拿著,叔叔自己種的枸杞,我怕找著你了不新鮮了,給曬乾了,回家放粥裡或者泡著吃都行,不打農藥的。」

  滿滿一袋,楊玄手裡一沉,差點沒拿住,那袋子裡足足有六七斤,她打開一看,一顆顆枸杞子都個大飽滿,紅豔豔的一整袋,都是精心挑出來的。

  楊玄突然眼眶一熱,想起李大伯這麼大歲數了,整天背著這麼沉的袋子孤零零地在公司樓下等著她,就差點沒哭出來,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混蛋了。

  ▼第六十二章 那些人的結局(上)

  送走了李大伯,楊玄終於把桌上的文件一推,靠在椅子背上,半垂著眼,正正經經地開始琢磨起這個事應該怎麼收場了。

  想了一會,楊玄打電話給秘書,告訴她取消晚上的計劃,自己有點私事要處理。

  楊玄打算給李伯庸去個電話預約一下,找個時間好好地出來聊一次,她氣消了,覺得隨便翻臉確實有點恃寵而驕,反正現在公司已經這樣了,李伯庸對她完全沒有約束力,如果需要的話,先低個頭……倒也沒什麼。

  沒想到她剛掏出手機,一個未知來電就打了進來,楊玄的手指比腦子快了一步,下意識地接了:「喂?」

  「霍小薇被調查了,你知道麼?」

  楊玄頓時愣住:「康金凱?」

  那個總是有些陰陽怪氣的男人的語氣和呼吸都略微有些急促,他沒有理會楊玄,繼續說:「你不管她了麼?」

  電話那頭的男人就像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仍然不放棄掙扎,用手掐著自以為別人軟肋的東西不放。

  楊玄沉默了一會,然後挑起眼皮,看著已經關了的電腦漆黑一片的屏幕:「為什麼?」

  康金凱不言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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