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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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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如果真的只是他的自作多情呢?如果楊玄真的對他沒有任何打算,沒有打算聽他說任何話呢?那讓他……怎麼接受這個事實呢? 當他這樣想的時候,再回憶起來那些在一起的日子,突然就帶上了某種患得患失的感□彩——楊玄從來沒有說過喜歡他,楊玄從來沒有和他撒過嬌,楊玄從來沒有像傳說中的、別的女人那樣,沒完沒了地跟他煲電話粥,說些沒什麼意義的廢話,她好像一直只是好脾氣的、被動地接受他的請求。 從去他家開始,遷就、理解,甚至還可能有……同情。 李伯庸開始覺得自己可憐,他的兩顆心同時撕心裂肺地疼起來,一部分叫感情,一部分叫自尊。 趙軒打開車裡的播放器,柔和的男聲輕飄飄、幾乎不著力一樣地唱著:「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這顯然不符合李伯庸的品味,是楊玄放在他車裡的。 楊玄在他生活裡留下了無數的痕跡。 「我說,兄弟啊。」趙軒突然說,「我覺得你是鑽到牛角尖裡了——楊玄從來沒和你說過重話,從來沒跟你無理取鬧過,所以你一時半會接受不了,有的時候,別人就是這樣——所以說為什麼叫別人呢?因為不是你自己。她脾氣上來的時候你根本看不見預兆,楊玄不是一眼看到底、剛出社會的小女孩了,不經過幾年的磨合,你壓根也摸不清她的底線在哪,所以也就不知道哪裡就踩了她的雷。」 李伯庸低著頭不理會他。 「有時候女人生氣了,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什麼事都辦得出來,」趙軒苦笑了一聲,把手伸出窗外,彈了彈煙灰,「她們總覺得你是男的,所以就應該血厚皮硬耐摔打,覺得你糙,看見什麼特感人的電影都不知道哭一鼻子,感情遲鈍,怎麼折騰都沒事——可是你知道這事不是這個道理。」 李伯庸漸漸地安靜下來,趙軒歎了口氣,接著說:「但是你能怪她麼?仔細想想,這不是挺正常的麼?哪怕她有天大的本事,哪怕她就是王母娘娘,這輩子都有一件事明白不了,就是當男人的滋味。」 「你要自認為自己還算個漢子,」趙軒輕輕地說,「就找一個心平氣和的日子,和她把話說明白了,別拍桌子,別拿你自己那一套衡量別人,聽聽她怎麼說……李伯庸我告訴你,我認識楊玄這麼長時間,就沒見過她跟誰紅過臉。不用說客戶投資人之類的,這個牽扯到職業素質——就是我那前妻在她面前那麼找茬,你看見她氣急敗壞了麼?看見她連話也不聽就摔門走人了麼?」 李伯庸終於迷茫地抬起頭來。 「唉,怎麼二了呢?」趙軒嘀咕一聲。 楊玄確實很少發脾氣,即使是讓她恨得牙根癢癢的那些人,一般也只能激發出她的殺氣,很少能有什麼事把她「氣炸」了。 她很煩,但是連個趙軒之類的狗頭軍師也沒有,甚至沒有人梳理她毫無緣由的憤怒。 於是鬧鬧的大魚大肉生活終結了,從此過上了每天吃貓糧的苦逼日子——把這個吃貨鬱悶得每天沒精打采,連沙發也懶得撓了,沒過幾天竟然憂鬱得開始掉毛,後背居然出現了一塊斑禿…… 另一個表現就是她開始夜宿公司,沒完沒了地親力親為各種事,以致於所有的計劃都提前進行了,跟補課老師搶進度似的。 後來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工作狂是一條不歸路——當她打亂了計劃,把所有的東西都提前著手的之後,等過了幾天,她終於平靜了一點,那點怒火被肝功能自動消化了一部分、大姨媽平穩離開的時候,楊玄就發現……停不下來了。 剛起步的公司事只有越辦越多的,她一開始躲著李伯庸,自發自願地在辦公室泡著,就導致了後來就是不得不在辦公室泡著,有時候死狗一樣地回家,好不容易睡一覺,上下眼皮還沒來得及湊在一起相思一下,一個電話來了,又得出去。 她看著憂鬱的斑禿鬧鬧,終於良心發現地給它改善了伙食,算是百忙之中積攢人品,以免落到和它一般的下場。 等李伯庸企圖重新振作起來,主動去找楊玄的時候,就連楊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她一出差就是半個月,回來的時候,還沒來得及坐在辦公室喝口水,就聽說樓下有一位先生找她,已經等了她好幾天了。 擦咧,楊玄陰沉著臉想,現在才想起來找老娘講和,黃花菜都涼了,沒門!不見! 結果她就這麼想著,端著還沒來得及喝的水杯下樓了。 楊玄下樓梯的時候還想,難道是美和那條生產線談下來了?怎麼李伯庸這麼有空天天來等?不對啊,就算生產線談下來了……之後的接洽、資產重組的雜事也應該挺多的。 等她走到會客室的時候,才發現,這位「等了她好幾天的先生」並不是李伯庸本人,而是他爸。 老頭還穿著一身鄉土氣息十足的棉布衣服,洗得發白,但是很乾淨,腳下放著一兜看不清是什麼的東西,估計是老人家自己種的什麼,坐在新沙發上,只敢坐一個邊,好像生怕弄髒了什麼東西似的,僵直著哪也不敢碰,一看她進來,立刻站了起來。 ▼第六十一章 老父 在過去的一個禮拜裡,新一代的勞模楊玄同志的睡眠加起來總共也就二十來個小時,本來連眼都快睜不開了,卻在看到李老先生的那一刹那,奇跡般地腎上腺素飆升,清醒了。 「叔叔……」她甚至有點手足無措地站在他面前,「您怎麼來了?我剛出差回來,您看您也沒提前說一聲……」 不會是姓李那王八蛋出了什麼事吧?楊玄已經在昏迷的良心出現了一點清醒的跡象。 她惴惴不安地看著李伯庸他爸李大伯面前那杯一口沒喝的水,轉身從會客室的桌子底下翻出一盒茶葉來:「要不我給您沏杯茶吧?」 「不用不用,別忙啦!」李大伯看見她,臉上笑出一朵花來似的,「見著你就行了,喝茶咱們家喝去,這是公家的東西,可不好瞎糟踐。」 「……」楊玄眨巴眨巴眼,乾咳一聲說,「叔叔,這是私企,『公家』有百分之三十是我家的,您放心,一杯茶喝不完這盒的三分之一。」 老人愣了片刻,好像還不大能明白她說得這些事,只是冷眼旁觀,覺得這些來來往往的人都聽楊玄,讓他覺得她是個了不起的姑娘。 「哦,是啊?」他拘謹地笑了笑,屁股稍微離開了沙發一點,小心地接過楊玄給他泡的茶,捧在手裡,不知道該感歎什麼,只是過了好一會,才輕輕地說,「叔叔年紀大了,又沒什麼文化,好多事不知道,你別往心裡去。」 他訕笑一聲,脊背劃過一個不自然的弧度,就像他的背不是自己彎下去的,而像是被什麼壓彎的一樣:「我就是來看看你們……嗯,你,跟我那敗家兒子,都挺好的就行了。」 很早以前,聽李伯庸提過,他爸年輕的時候是個脾氣火爆的人,因為他犯的一點錯,老頭子拿著皮帶追著揍,結果也可能是那年頭皮帶的質量也相當一般,居然把皮帶都給抽斷了。 楊玄看得出來,李大伯不適應這種轉著彎的說話方式,他小心得過分,顯得緊張而不知從何說起。 於是她猶豫了一下,主動交代:「呃……我們前一段時間鬧了點彆扭。」 李大伯抬起頭來,目光從老邁的、充滿鬆弛和皺紋的眼睛裡射出來,並不清澈,甚至有些渾濁,像是幾十年的喜怒哀樂混合在一起,彼此誰也分不出誰的那種渾濁。 「是怎麼回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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