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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我認為這句話是不對的,每個人人生的路看似是自己走出來的,其實總帶著那麼一點天生,有人天生是兔,只要一個溫飽窩過冬躲險,就能兢兢業業,低聲下氣地過這一生,有的人天生是狼,生來比別人多幾分悍氣,你按著他的頭,哪怕把他的脖子按斷了,他也不會就此低下。

  我們不能選擇這種天生,就像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性別和種族一樣,這就是命運。至於我,我覺得我是一顆火種,有一天開始燃燒,燒完我周圍所有的東西,義無反顧,萬般灼痛加身也無怨無悔,我生來不會回頭,不能回頭,只能燒一次,滅了,我就化成灰,一如此時。

  生死有命,本來別無交代,只是到底不能免俗,留下寡妻幼子,死難瞑目。蔣路程不小了,應該是個男子漢了,我不擔心他,只是霍小薇……她跟了我許多年,我知道她,志大才疏,是個不安分的女人,但她有母狼的心,卻沒有母狼的爪子。

  我對她評價不高,但畢竟,她是我的妻子,替我養育了一個兒子,事到如今,別無所求,只希望你看在素日交情的份上,照拂一二。我一生好像王熙鳳,多食惡果,少種善因,委屈你替我做一次劉姥姥。

  感激不盡,無以為報。

  不為永別,他日或來生,山水有相逢。」

  楊玄接了鬧鬧回家,從抽屜裡掏出這封手寫的信——現在已經很少有人這麼做了,大家都越來越習慣於打字——上面的鋼筆字跡有些褪色,紙頁也泛了黃。

  她記得那時已經是夏天了,天氣熱了起來,她飛快地看完了這封信,開著車闖了一路紅燈,結果只看見警察和救護車包圍了整個樓,片刻,他們抬著一個臉上蓋著白布的……人,出來。

  她就知道,蔣鶴生已經把自己當風箏放了。

  楊玄從來不喜歡霍小薇,至於霍小薇的兒子蔣路程,更是連見都沒見過一面,可是她不能拒絕一個死人的要求。

  她初出茅廬搞砸了一個大單子的時候,一個人偷偷躲進辦公室哭,正好讓蔣鶴生撞見,男人沉默了一會,看著她哭得貓一樣的花臉,忽然笑了起來:「至於麼,哭什麼?」

  那麼舉重若輕,從容淡定。

  蔣鶴生為什麼要幫她?楊玄困惑了很長時間,是人情投資?是別有所圖……或者說,是他一時的心血來潮更靠譜一點。

  那時候對著傻乎乎不大懂人情世故規則、千挑萬選不知道該怎麼送禮、最後傻乎乎地買了一堆水果和補品的小女孩,蔣鶴生好像被娛樂了一樣,扒在門框上笑了半天才想起讓她進門:「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有人給我買蜂王漿——你太有創意了,怎麼沒給再給我弄點蟲草人參什麼的呢?」

  那個時候,他好像漫不經心地說:「你啊,下回也別弄這么蛾子送我什麼禮了,這玩意沖廁所都得把下水道黏住,記得承我一人情就行了,以後有用得著你的地方,別給我支支吾吾忘恩負義,我就感激不盡了。」

  楊玄至今記得。

  她雖然只是個庸庸碌碌的小人物,沒有流芳百世或者遺臭萬年的本事,但是也知道,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一諾下了,必然千金不換。

  一個人,如果連起碼的道義都不知道怎麼寫了,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的。

  夜幕一點一點地降臨在戶州城上方,李伯庸突然之間不知道要去哪。回家麼?家裡只有他一個人,老姨和老姨夫在見過楊玄以後,認為他已經找到了人生的目標,也就不再操心他的終身大事,安心回老家了,趙軒最近忙得很,一下班就沒了影子,本來……是想和楊玄出去的。

  我該怎麼辦呢?他想著,乾脆放棄,還是……

  他這麼想的時候,好像有一根巨大的針在他的胸口狠狠地捅了一下似的,捅得他整個人都恨不得要縮成一團。

  鬼使神差地,李伯庸從兜裡摸出一個一塊錢的硬幣,放在手心裡顛了顛,他小時候同桌是個小笨孩,考試一不會,就自己抓鬮決定選哪個,就這麼一路混下來,正確率居然出奇得高,靠著狗屎運大神保佑,居然一次都沒有留級過。

  於是他決定扔一個硬幣,讓老天決定——李伯庸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麼懦弱,可是感情不是市場,不是努力就有收穫的,強扭的瓜不甜,他不希望自己好多年來第一次這麼投入地付出感情,就血本無歸。

  那讓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傻帽。

  正面就放棄,反面就是有希望,繼續努力。李伯庸對自己說。

  然後他手指一彈,硬幣高高地飛向屋頂……最後掉進了辦公桌後面貼著牆的那個縫裡。

  面對這個操蛋的小概率結果,李伯庸呆呆地面壁了片刻,然後突然猝不及防地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一轉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去。

  ▼第三十七章 雪夜

  再得過且過的人,他的一生中,也一定是有什麼想要堅持的:必須拿到的一個項目,必須完成的一個指標,必須實現的一個夢想,必須通過的一次考試,或者……必須得到的一個人。"

  每當這個時候,我們就化身為蝸牛,一步一步地走,有一種從內心出發的動力,再艱難也要走下去,然後很多個這樣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一天加起來,最後走完看似遙不可及的全程。

  人就是因為這樣一個漫長堅持、瑣碎又偉大的過程,不再是一個loser。

  李伯庸一口氣來到楊玄的樓下,他就像是一個準備戰鬥的人那樣,從每一個毛孔裡散發出一種雞血的味道來,一個急刹車把車停在了楊玄樓下,引起無數路人側目,小區物業老遠看見了,一個花白頭髮的中老年婦女小跑著過來:「哎!小夥子,那不許停車!」

  李伯庸充耳不聞,他大敞著車門,裡面還放著銷魂的「我陪阿詩瑪回家鄉」,這首歌仿佛激起了路過的一條小雪納瑞的血性,它在那裡站了一會,就突然像是誤食了搖頭丸一樣,猛地掙脫了主人的狗鏈,向著不遠處的大金毛一路小跑地追了過去,金毛大概沒見過這麼獵奇的追求者,撒腿就跑,頓時人仰馬翻,一片雞飛狗跳。

  李伯庸二逼大神附體,完全忘了他是個「懷揣手機的人類」,氣沉丹田,扯開嗓子在樓下喊:「楊玄!楊——玄!」

  眾人圍觀——這人怎麼惡狠狠的,是債主?是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帽子變綠了?還是剛剛被人甩了?

  穆曉蘭不在家,不知道是跟同事們出去玩了,還是被趙軒拐出去了,趙軒的活動最近越來越猖狂,楊玄一個人在屋裡,心情頗為低落,連燈也沒開,對著蔣鶴生的那封遺書發呆。

  然後……就被這麼一嗓子聲如洪鐘的叫魂聲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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