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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中國市場為什麼不符合弱有效市場假設,就是因為成熟的金融市場裡,大部分投資者是金融機構,小部分才是散戶,而在我們這個剛剛起步的市場中,恰恰是反過來的,大部分投資者是散戶,小部分才是金融機構。

  這使得買賣行為,投資行為毫無辦法預測,你永遠也不知道買賣股票的那些人四則運算不借助計算器到底能不能算清楚,永遠也不能預測他們下一步會幹出什麼行為。

  通俗來說,這是因為我們的金融市場坑淺,所以……蛤蟆多。

  如果一個大泥坑裡,都是腦殘,即使真有那麼一兩個聰明人明白其中的道道,也得裝成腦殘的樣子,順應腦殘的規律,因為「舉世皆濁我獨清」的那位最後跳江了,抱著這種嚴謹的科學態度在這裡面混的人,一定連褲子都要虧得剩不下。

  李伯庸在旁邊看了一眼,就沒打擾她,默默地把自己買的夠吃一個禮拜的東西都塞進了楊玄的冰箱裡,然後翻了翻穆曉蘭帶來的碟。

  大概穆曉蘭自己也不知道想看什麼,從小清新文藝片到商業大片,再到鬼片什麼都有。

  他頓時覺得穆曉蘭這個姑娘很不錯——通過那次坑爹的農家樂一日游,趙軒敏銳地發現了,楊玄可能不那麼喜歡投入大自然的懷抱,於是建議李伯庸多請她看電影。

  李伯庸這輩子就沒進過幾次電影院,他完全不能明白,一屁股坐在那兩三個小時就好幾十乃至好幾百塊錢,和一塊錢租一天自己抱回家看的電影光盤的效果有什麼不一樣,也不能明白,為什麼幾塊錢一大瓶的可樂一到了電影院裡面,就跟撒了一把金粉似的,變得那麼貴,以及為什麼看電影一定要吃爆米花這種硬的難吃軟的更難吃的東西。

  在李伯庸心裡,賺錢不容易,儘管他現在有錢了,也不能亂花。他媽就常常教育他,不要翹尾巴,世事無常,誰知道明天遇上什麼事呢?她老人家認字不多,喜歡聽民間老藝人說的書,記憶力卻非常好,時常非常文縐縐地拿聽來的書裡話教育他。

  沒聽說過什麼叫「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麼?就是這個道理。

  在李總眼裡,有一個清晰明確的等式:「小資」=「二百五」。

  他一直覺得自己三觀很端正,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至今為止沒能找到十分志同道合的姑娘,比如她們大多不大同意上面那個等式。

  楊玄的手指敲鍵盤非常靈活,李伯庸湊過去,看了看,沒看懂,於是說:「我老姨跟老姨夫這兩天為了這個都魔障了。」

  楊玄眼睛盯著屏幕,過了一會,一目十行地掃過一個非常眼熟的股評家的評論。她知道這個人,甚至這個人的走紅她也有過一份功勞。

  很多股評師背後都有推手,特別是某些靠著一張嘴一戰成名的,說得准得讓人不敢相信的時候,大部分都是有□消息,在莊家的授意下炒作的。

  炒一支股票,一張嘴肯定不夠,如果一個東西不能引起爭論,說明它還不夠紅,需要再炒,一般莊家會雇兩股評師,一批負責鼓吹,一批負責貶低。

  粉黑雙方最好掐起來,這支股票就紅了——這個原理在很多領域裡都適用。

  「我昨天跟他們說過了,該拋了。」楊玄關掉股評家唾沫橫飛的頁面,「現在這支股票被炒起來了,還在漲,但是莊家應該已經在出貨了。」

  李伯庸就樂了:「老姨夫昨天不讓賣,死活說還會漲,萬一賣低了呢,多少錢哪,肯定後悔,說老姨坐不住屁。」

  楊玄「噗嗤」一笑。

  李伯庸乾咳一聲,意識到自己粗俗了:「那什麼,我老姨夫就是這種人,看著挺文氣的,其實鬥大的字不識幾個,不會說話。」

  「那賣了麼?」楊玄問。

  「今天一早起來老姨就給賣了。」李伯庸苦笑了一聲,「有我老姨在,哪輪得到老姨夫當家?她這回賺錢了,特別相信你。」

  楊玄手指一頓,轉過頭去問他:「萬一我讓他們出貨出早了,下週一還大漲怎麼辦?」

  李伯庸毫不在意地擺擺手:「不義之財,有就拿著,可貪不得,咱不懂股票,不過這點道理還是懂的,當初老姨開始玩股票的時候,我就都跟她說明白了。」

  楊玄愣了愣,簡直要對這暴發戶刮目相看了——她其實早看出來了,李伯庸這人有點摳門,以他的財力來說,簡直是非常節儉了。

  節儉到底是美德,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我們這個社會裡,這種「不會花錢的人」越來越被人鄙視。李伯庸不傻,明白別人怎麼評價他,卻依然能寵辱不驚。

  他知道錢是好的,來之不易,哪怕別人鄙視,也要節省著花,然而又能不太把錢當回事,該投資就投資,該廣告就廣告,撞大運得的錢,明白點到即止,不輕易涉足自己不懂的事。

  看著傻乎乎的,將來會是個人物——楊玄點點頭,心裡給李伯庸下了這麼個定論。

  週一開盤,0235高開之後果然跳水,巨大的陰線拉出來,真是……上下天光,一碧萬頃。

  莊家跑了,都砸在了等著它繼續漲得小股民上,兩撥股評家依然在嘰嘰喳喳地吵著0235的明天,可惜它已經沒有明天了。

  老姨安全上岸,指著電視寒磣了老姨夫一天,心情良好。

  李伯庸呢……心情也良好,週一午飯時間,他的好兄弟趙軒八卦兮兮地找他來問未來嫂子的發展進度的時候,李老闆非常樂呵地說:「挺好,我們找到了一個共同的愛好。」

  趙軒做洗耳恭聽狀。

  李伯庸說:「哈哈,我們倆都愛看鬼片。」

  趙軒:「……」

  ▼第二十章 對比

  顯然趙軒的魅力不大,李伯庸對著他吃飯,吃著吃著,就走神不知道走到哪去了。目光盯在桌子上,眼神有些發直,印堂發紅,想來不日將有命犯桃花的血光之災。

  趙軒看著他,一條眉毛越挑越高,終於在李伯庸第二次無意識地往飯裡放醬油的時候看不下去了,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行了啊,想什麼呢?」

  「楊玄。」李伯庸非常坦然,跟趙軒那是一起月黑風高的時候直奔錄像廳,組團刷蘭蘭的交情,他反正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完全忽略了對方臉上那個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表情,自顧自地說,「我老覺得她這個人吧……肯定不屬於那種特別低調的類型,這是遇著坎了,一時過不去,卡在這裡,才會每天悶聲不語地幹點不著調的工作,悶在家裡哪也不去。」

  趙軒吃著東西,沒顧上說話,心想您老才認識人家幾天啊,這就瞭解了?

  李伯庸說:「跟她聊天不膩歪,我以前總覺得和女的除了談情說愛沒什麼別的好聊,我說的她們不愛聽,她們說得我聽不懂,但是她就不一樣……」

  趙軒把菜咽了:「你們說什麼了?」

  「也沒說什麼。」李伯庸眨眨眼,露出一個頗為小清新的笑容,差點把趙軒給噎死,「就一起點評了一下電影裡那些小鬼,哎,你說那些小鬼要是想害人,變個正常點的,先消除別人戒心再撲上去,不是見一個拿下一個,非要披頭散髮地出來嚇唬人,再招幾個道士來收她。拍花子的跟狼外婆都明白這道理,怎麼人一死就都二了呢?」

  趙軒心想,呸,我就不該問。

  「後來還聊了聊股票之類的東西。」李伯庸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飯,感慨,「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趙軒耐著性子問:「你問她什麼了?」

  李伯庸:「我問她到底為什麼要有股市,弄得一幫人跟賭博似的炒作的炒作,跳樓的跳樓。她跟我說,金融市場之所以存在,最開始的理由不是投機。」

  趙軒問:「怎麼,你還聽出點門道來?」

  李伯庸放下筷子,滔滔不絕地現買現賣:「她說很多年前,有人有錢,沒點子,錢都壓箱底,有人有點子,但是沒錢,什麼都辦不成,借錢可以,可是不方便,再說誰願意平白無故借錢給別人呢?於是就有了各種金融機構,錢這東西,一下子就流通起來了,如果說以前是時時斷流的小河溝,有了金融市場之後,就變成長江黃河了,經濟的飛速發展,很大一定程度,是金融市場這個潤滑劑的作用。」

  趙軒愣了片刻,點點頭:「是有點門道,接著說。」

  「我又問她,那股票是什麼?」李伯庸繼續說,「她告訴我,股票就是一種買賣,投資者現在拿錢,買未來的回報,整個金融市場,進行的就是一種跨越時間和空間的交易,本來一個公司要辛辛苦苦好多年,才能一點一點積攢出來家底,但是現在不一樣了,融資上市,立刻把未來可能的收益全拿到現在擴充廠房,擴大生產,把成長期縮短再縮短,未來就會再更短的時間裡有更大的回報。」

  趙軒手裡的筷子頓了頓,他忽然抬起頭來,感覺李伯庸的眼睛裡有一種熟悉的亮光,很多年前,他在那個漏風漏雨的學生寢室裡看見過李伯庸這樣的目光,那時候他說過不想給別人打工,想自己做出一番事業來。

  趙軒遲疑了一下,問:「你不會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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