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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楊玄的冰箱裡非常滿,可是沒有一樣能顯他手藝的東西——有喝了一半的牛奶,起著白霜的巧克力,各種飲料,零食,幾盒冰激凌以及一堆速凍食品……

  楊玄望著天花板乾咳了一聲:「我本來打算去超市來著,還沒來得及,你們就來了。」

  李伯庸眨眨眼,得出個結論——完了,這姑娘不過日子。

  不過呢……人無完人,他又以光速樂觀了起來,如果一個姑娘,又俊俏又賢惠,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蘭心蕙質賽得天仙,他一個凡人也供不起,說不定還得為這個折壽。

  於是李伯庸非常愉快地對自己說,不過日子的姑娘也挺好,肯定沒那麼多心眼,實在。

  敬告諸位待字閨中的男同胞,這個結論純屬李老闆腦補,屬性坑爹。

  李伯庸就帶著這個令人心情愉快的結論,樂顛顛地又披上外衣,自告奮勇地出門買菜了。

  穆曉蘭聽見門響,眼珠一轉,探出頭來問:「姐,這個直接倒進模具裡麼?」

  「嗯,放一會就可以烤了。」

  穆曉蘭「嘿嘿」笑了一聲:「姐,我們老總想追你。」

  鬧鬧圍著楊玄腳脖子繞圈,把主人絆了一下,得意洋洋地揮舞著小爪子蹦躂到了沙發上,高高地豎起一根筆直的尾巴。

  「你覺得怎麼樣啊?」穆曉蘭發現她沒反應,賤兮兮地追問。

  楊玄想了想:「嗯……可以考慮。」

  「切——」穆曉蘭縮了回去,「你怎麼那麼淡定?」

  「我又不是初中小女孩。」楊玄伸了個懶腰,順手從果籃裡拎了兩個水果出來,隨便在水龍頭下沖了沖,大馬金刀地往廚房門上一靠,拿著菜刀就削起皮來,「不至於多跟男的說句話就激動半天吧?」

  穆曉蘭說:「不是這樣的!你這反映不對,應該先假裝不知道,然後被我說明之後,再表現出一臉驚詫,再捏著蘭花指罵我『死丫頭,胡說八道』,再羞澀地扭過頭去,再……」

  楊玄削了一片蘋果,直接塞進了她嘴裡:「雞皮疙瘩都讓你說起來了。」

  她讓過穆曉蘭,把去皮的水果切成小塊,然後放進攪拌好的奶油裡,沒有穿圍裙,但是動作卻十分熟練,顯得非常像那麼回事。

  穆曉蘭看了一會,含含糊糊地問:「你這都是哪學的?」

  楊玄說:「研究生的時候在外面留學,專業沒學出什麼名堂來,一不小心變成個點心師。」

  這句話不知道哪戳到了穆曉蘭的傷心事,她愣了半天,才把水果片咽下去,低聲問:「姐,我在你這住兩天行麼?挺不好意思的,要是不方便……」

  「行啊。」楊玄一口答應,「左邊那個是我臥室,右邊那個是客房,平時我爸媽來了住的,借你。」

  穆曉蘭等了一會,發現楊玄已經把第一層是水果碼好了,正準備去削第二層,也沒有要問她的意思,於是終於憋不住了,小聲說:「我這幾天不想回家。」

  楊玄這才回過頭來,聽她說。

  穆曉蘭發現認識這個人不到一個月,卻總是忍不住交淺言深,她的生活圈子其實很窄,同學都已經聯繫不上,每天見面的也就是幾個同事,同事關係大多在儘量維護關係,論到交情的很少,巴不得打聽一點八卦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心裡有幾句話,平時捂都來不及捂,更別提跟誰去說了。

  可是她卻總是忍不住想和楊玄說。

  也許是她和自己並沒有很多的交叉,也許因為楊玄總是有種……和別的女人不一樣的東西,哪裡不一樣,穆曉蘭說不出來,就是感覺別人在乎的東西,她似乎都不在乎,好像生活在某個和他們都不一樣的地方。

  「我有個弟弟。」穆曉蘭說,「比我小好多歲,現在上高中,我看他也不是學習那塊料,上戶中就是家裡給花了錢找了人,現在成績也是不上不下,高考沒什麼大希望,弄好了混個三本。」

  「戶州一中那裡好多有錢人家的孩子,念得就是國際班,打算一畢業就出國,我弟弟鬧著非要進國際班。」穆曉蘭抓了一把頭髮,皺起眉,臉上的妝有些掉了,露出一點微青的黑眼圈,「我們家一貫重男輕女,我爸媽眼裡只有他們寶貝兒子,我充其量就是個當小保姆養大的。」

  「可是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我媽前些年剛被內退,一個月拿不到八百塊錢的工資。」穆曉蘭眼圈一紅,楊玄立刻從儲物櫃里拉出一盒紙巾抽給她,她接過去,仰起頭,非常小心地在不蹭掉眼妝的情況下,把一點眼淚沾了下去,「昨天我爸跟我說這事,意思是讓我供他。」

  「我一個給別人打工的,現在還和父母住在一起,省吃儉用,連男朋友都不敢談,我拿什麼供他?讓我出去賣血賣笑還是賣身?」

  她說完深吸一口氣,半天才擠出一個笑容來,又飛快地隱沒:「我就是……就是說說,咳……」

  「衛生間在那邊,去補個妝吧,一會你老闆回來了。」楊玄輕輕地推了推她。

  穆曉蘭忍了半天,略微平靜下來:「跟你說話感覺真好……雖然你剛才什麼都沒說。」她自嘲地笑了笑,「人和人不一樣,為什麼命苦的事總讓我碰見呢?」

  「誰都有倒霉狼狽的時候。」楊玄帶上手套,把模具推進烤箱,調好溫度,「我年輕那會剛從學校出來,有一次判斷失誤,闖了個大禍。」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微微彎起來,帶出溫和好看的弧度:「當時嚇死我了,覺得別說傾家蕩產,就是把我賣了,也沒有那麼多錢來彌補損失,整整三天沒睡著覺。」

  穆曉蘭眨眨眼:「後來呢?」

  楊玄聳聳肩:「後來一個朋友救了我一命。再後來,我就知道,傾家蕩產也不是什麼特別嚴重的事,遇到的多了,就見怪不怪了——那句話怎麼說的?成敗自有定數,不管天命怎麼著,盡你覺得有必要的人事就對了。」

  ▼第十九章 貪

  等李伯庸買完菜回來以後,穆曉蘭已經恢復了她一貫天真活潑漂亮可愛的形象,從自己包裡翻出個賣萌的小圍裙,霸佔了楊玄的廚房,反而把主人給趕了出去。

  楊玄只得無所事事地坐在沙發上,腿上放著鬧鬧和筆記本。這一周已經收盤了,她調出0235整個一周的信息。

  股評界一直像五百隻鴨子聚在一起似的,南北各派,嘰嘰喳喳,你方唱罷我登場。

  很多人覺得現代金融學是從證券組合理論開始,之後在此基礎上又出現了重要的金融學基礎模型,資產定價模型,那個時候幾乎每個人都在人五人六地討論貝塔係數。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有傳言說搞核武器的那群物理學家閑得蛋疼,沒事又去禍害起了華爾街,學院派一直企圖對「市場」這個近乎江湖的小世界定假設算模型,算到後來發現概率論和數理統計那點東西已經完全不夠用了,就連布朗運動這種物理概念也被用在了純金融領域。

  搞得大家都以為學金融和學物理的一樣,都是一群神秘莫測、用廣大人民群眾看不懂的高等數學玩模型的人,玩著玩著票子就一把一把地來。

  事情當然不是這樣的。

  這就好比混武林和練武功之間的差別,想要在江湖上混出點名堂,武功是要稍微會一點的,但是有時候,即使是絕世高手,也可能因為腦殘等等因素,在江湖上混了半天,只落得個掃地的、要飯的、或者某種缺件公務員之類的非主流結局。

  念書那會,楊玄也曾經覺得自己特牛掰,張口閉口各種英文名詞,一長串諾貝爾獲得者名字以及他們研究了什麼,怎麼算的,怎麼假設怎麼建模乃至於怎麼解方程,都能如數家珍,雖然不精通,但是概率論、實變函數、隨機過程常微分偏微分,乃至基礎量子力學都懂那麼一點。

  她甚至還傻了吧唧地認為,這些科學都是相通的。

  直到她走進這個行業,才發現即使是能造出原子彈的人,照樣能被一個初中沒畢業,只會瞄準射擊的小兵打死。

  明白再多的原理,中國大陸沒有那麼多金融產品,也全都是扯淡。

  什麼正太分佈、對數正態分佈模擬,對上中國股市它不符合「弱有效市場假設」這一條大殺器,都得丟盔卸甲。

  因為科學是豐滿的,但現實是骨感的。

  慢慢地,楊玄發現,做一千個模型,也不如雇幾個黑嘴胡說八道一番有贏利效果。

  這就是漢語的博大精深之處了,我們從來不人五人六地說「投資」「對沖」「套利」之類不像地球語的名詞,我們說「炒」股。

  一個「炒」,就道盡了這個市場的玄機。

  無非是「一擁而上,追漲殺跌」八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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