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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楊玄倒水的動作頓住,拿著玻璃杯的手停在了飲水機下,一點微光打在杯子裡的半杯水上,她的指尖像是暈染了一層冷冷的光一樣。

  她忽然沒了聲音,對方並不介意,只是接著說:「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找到你的聯繫方式,沒別的意思,跟你道聲謝。」

  楊玄沉默了一會,壓低了聲音問:「謝我什麼?」

  「不用明知故問了,你心裡明白。」康金凱說,「就這樣吧……」

  「等等。」楊玄叫住他,「你想幹什麼?」

  康金凱猶豫了一下:「多行不義必自斃,我記得你當年說過這話,到如今我一直相信這個,你既然已經走了,就別再攙和裡面的事了,記得我感激你就行了。」

  楊玄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她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城市一點一點地掙脫黎明前的黑暗,秀氣的眉也跟著一點一點地皺了起來。也許是因為做了噩夢的關係,她忽然有種不那麼好的預感,就像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她對著自己的電話遲疑了很久,終於低下頭編輯了一條短信:「康金凱給我打了電話,你好自為之。」

  然後發給了徐暨,不等回復就扔下手機睡覺。

  要麼吃不好飯,要麼睡不好覺——蔣鶴生是個婊子裡的哲學家,死了也留下一大堆裝逼語錄供大家頂禮膜拜。

  康金凱沒在睡,徐暨想必也即將睡不好,只有她一個人,被噩夢鬧了一通,又被午夜凶鈴吵醒,還能毫無壓力地滾回床上躺個回籠覺,人生際遇,總是那麼無常。

  當然,她這一覺也沒能睡到日上三竿,因為又被一通電話吵醒了——楊玄痛苦地想,李伯庸他老人家絕對是個勞模,所有美好的週末仍然會在九點鐘之前爬起來的人都是見鬼的勞模!

  李伯庸先拐彎抹角地問候了一下受到了驚嚇的楊玄小姐,然後又拐彎抹角地說了好幾句讓人聽不出他重點的話,終於,電話被人搶走了,一個中年婦女的大嗓門在裡面以震碎聽眾耳膜的霸氣橫空出世。

  她大聲嚷嚷著:「喂?喂!聽得見不?我是他老姨!」

  楊玄眨了眨眼,心想……咦?

  「老姨讓他給你打電話的!老姨想問問你,啥時候有空上家裡吃頓飯啊?給老姨說說那個0235的事行唄?」

  李伯庸在旁邊痛苦地捂住了臉,真是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第十六章 海碗砸盤

  老姨,她真是個熱情似火、行動如風的女子……

  楊玄後來才明白了這個道理,她按照正常人的思維,先買了些老年人常用的保健品,拎著去了李伯庸家,一個中老年婦女剛一開門,楊玄還沒來得及自我介紹,對方就快嘴快舌地說開了:「哎喲,這肯定就是我們家伯庸說的那姑娘,長得那麼俊啊!快進來快進來!」

  楊玄不知道怎麼稱呼,只能籠統地說:「阿姨好……」

  好字還沒完全吐出來,老姨就一隻手攥住她的手腕,一邊往里拉,一邊用另一隻手非常自然地接過她拿的東西,嘴裡熟練且萬分不真心地抱怨著:「哎你看這孩子,來就來了,還買什麼東西,聽話啊,帶回去。」

  楊玄:「……」

  李伯庸靠在門上,跟老姨夫一起慘不忍睹狀,幸好楊玄上道,迅速反應過來,趕緊說:「哪啊,專門給您買的,第一回見您,家常東西,禮不重,您別嫌棄。」

  老姨心滿意足地把東西收了起來,笑得見牙不見眼的:「瞧這閨女多會說話,快坐,坐!」

  老姨禮收得實在,招待也非常實在,楊玄進來的時候就聞見了廚房飄出來的香氣,剛一坐下,大盆的紅燒肉,醬肘子,燉雞,清蒸魚就開始一盤一盤地端上來了,滿滿地擺了一桌子,足夠喂飽四頭豬。

  楊玄當然不好意思坐著等吃,立刻要站起來幫忙,老姨一把把她推開,一隻乾瘦的手爆發出活像相撲運動員一樣的神力來,像栽蘿蔔一樣地就把楊玄給按在沙發上了:「別動別動!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伯庸端菜去,還有那老頭子,你那倆眼長著是留著出氣的是吧?」

  楊玄說:「阿姨沒事,您別這麼客氣……」

  可惜她那點微弱的掙扎,在老姨眼裡,就跟一隻小雞仔差不多,末了老姨還在她後背上拍了一下,楊玄感覺對方這一下把她胸腔裡的氣都給拍出來了,差點嗆出來,老姨嘖嘖地說:「父母都不在身邊吧?瞧這孩子瘦的,多可憐,這小手跟蘆柴棒似的,我老家那孫子才六歲,都比你有勁。」

  楊玄:「……」

  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麼老姨夫身上帶著一種奇異的憂鬱……

  等菜上了桌,楊玄才發現,他們家用的碗不是平常人家的小碗,是海碗,老姨把一個大海碗的米飯扣在了她面前,豪氣沖天地說:「這是老家自己種的米,香!」

  楊玄的笑容扭曲了一下,下一刻,老姨又把一大塊足有人拳頭那麼大的排骨直接夾進了楊玄的碗裡:「嘗嘗老姨的手藝!」

  楊玄說:「謝……」

  雞鴨魚肉開始雨點一樣地打進她碗裡,轉眼間變成了一座小山,楊玄尾音微顫:「……謝阿姨。」

  今天為什麼沒把鬧鬧那個吃貨帶在身邊呢?

  老姨夫看不下去了,小聲地說:「別給姑娘夾那麼多,人家吃不了。」

  老姨拿眼瞪了他一眼,老姨夫默默地縮回自己的飯碗,食不言寢不語了,楊玄歎為觀止地想,原來老李家的男人上桌以後是不讓說話的……

  老姨清了清嗓子,開始個人演講,從李伯庸小時候如何孝順,如何品學兼優,到家庭條件如何苦大仇深,這些年如何艱苦奮鬥數了個遍,楊玄食不甘味地聽著,同情地看了李伯庸一眼,感覺他簡直就是那個高考作文裡面常用的那些「寒門子弟,身殘志堅」例子的典範。

  李伯庸終於聽不下去了,感覺他老姨越說越不像話了,活像個拉皮條的,雖然說……他是有點那個意思,可是八字還沒一撇呢,於是皺皺眉打斷了她:「姨,您瞎說什麼呢?」

  老姨在桌子底下使勁踩了他一腳,笑得像朵工筆的菊花似的,拍著楊玄的肩膀說:「我們家這孩子啊,別的都不說,都是身外之物,唯獨一點好——仁義,知道好歹,會疼人。」

  楊玄猛地扭過頭去,一隻手捂住嘴:「咳咳咳咳咳咳——」

  老姨手勁太大,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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