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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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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庸側頭看了一眼抱著貓蜷縮在副駕駛上,一副昏昏欲睡的人,特意體貼地說:「困啊?放點歌聽聽,你就精神啦。」 於是一陣嘹亮的歌聲從在車裡飄了出來:「……我陪阿詩瑪回——家鄉——」 楊玄痛苦地想,親娘二大爺的,真不想活了。 那時候原生態這個詞還沒有紅遍大江南北,但是卻已經被李伯庸這個依然懷念著鄉野的商人敏銳地捕捉到了,「生態嘉年華」確實非常的美,大門兩側鋪了草坪,圈了一塊足夠大的停車場,楊玄下車一掃見,就知道這個男人野心不小。 正門反而不那麼花哨,石頭撐起,旁邊又一個小小的驗票口,然後是巨大的葡萄藤架子支起的一條長廊,簡單的地方簡單,精緻的地方精緻。 山裡的空氣的確比城市裡新鮮多了——即使它只是戶州這個平原城市郊區的一個小山丘,遠遠地就能聽見裡面的水聲,天已經亮了,而陽光還在地平線以下,空氣中充斥著一種植物的濕潤,鳥叫聲此起彼伏。 有人按了一聲喇叭,只見趙軒從另一輛車裡鑽出來,笑容可掬地遞給楊玄一張調查問卷:「歡迎來到百興生態嘉年華,現在還沒有正式開放給遊客,在試運營階段,您逛完以後請務必給我們留下必要的建議。」 趁著楊玄把調查問卷卷起來塞進包裡的工夫,李伯庸抬頭看了一眼趙軒,遞給他一個「靠你了」,趙軒在楊玄看不見的地方比了比拇指。 果然有帶著露珠的水果和剛擠出來的新鮮牛奶,無添加劑,但是楊玄其實不大能欣賞這種原生態的美,她吃不出來帶著露水的水果,和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有什麼區別,甚至覺得剛擠出來不含一點添加劑的牛奶濃稠中帶著一點腥味,煮過以後,上面還飄著的一層略微帶油的奶皮,這讓她有點反胃。 可是呢……看到好像「久在樊籠裡」,終於「複得返自然」的李伯庸,楊玄又覺得掃人家的興實在不大好,只能硬著頭皮,氣喘吁吁地跟著李大猴子漫山遍野地亂竄,追著放養在山頭的雞,在一片咯咯噠和羽毛亂飛中撿雞蛋。 唯一的安慰是前一天夜裡下了一點小雨,據說有野山菌可以吃。 鑒於遊客們大多不事稼穡,弄不清什麼有毒什麼沒毒,所以野味都是公園提供的,並不對遊客開放,中午的時候,李伯庸和趙軒帶著剩下半口氣的楊玄走進了一個仿的農家小院,小院的主人端上了一口大鍋,裡面蹲著一隻雞,湯已經燉成了乳白色,用勺子攪一攪,裡面露出各種野山菌,香氣四溢。 山上放養的雞確實像李伯庸說的,沒用那些催膘的飼料,一整只雞燉在鍋裡,湯卻很清,不像平時燉的,上面會浮起一層厚厚的肥油。 走路走得連話也不想說的楊玄終於吐出了卡在胸口的半口氣,感覺自己苦逼的小心肝總算得到了一點慰藉。 生態園裡有一個巨大的湖,據說是天然的湖,之後又被人工擴大了一下,湖邊有近水的亭子,還有仿古的小船,一個個畫出來留給遊人的垂釣位。 下午李伯庸帶著楊玄在湖裡劃了一圈的船,傍晚的時候,兩個人就順著湖邊一排的小亭子往回走。 楊玄抱著貓,迎面吹來了一點帶著水汽的風,她終於感覺到了那她一點也不親近的大自然傳遞而來的寧靜的感覺。 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詞——湖光山色。 李伯庸說:「我這人吧,從小就羡慕地主老財,做夢都想有一山,有一片林子,還要有湖,每天想種什麼種什麼,想爬山就爬山,想游泳就游泳。」 他「嘿嘿」一笑,算得上英俊的臉上露出一點仿如追憶的深思:「被我爹拎著掃把揍,說我不好好讀書,滿腦子反動思想。可是還是想要,一想想了這麼多年,居然真的實現了。」 楊玄看了他一眼,突然覺得李伯庸很不容易,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旁若無人地紮根下來,我行我素,傻精傻精的,而且從未拋棄過自己的夢想。 很多人都曾經有很多夢想,並且相當一部分人也有勇氣去實現它們,這些有勇氣的人裡面,又會有一些人比較幸運,會慢慢實現了自己的目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然而往上爬的過程中,還不因為越走越深的路迷茫,依然記得最初的最初,那個可笑又不自量力的夢想的人,卻那麼鳳毛麟角。 李伯庸腳步突然一頓:「哎,對了,你等等,有個驚喜,我去給你拿過來。」 雖然一天過得很累很坑爹,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楊玄突然覺得這地方正式運營了以後,說不定會變成戶州一個有名的景點。 她漫無目的地在順著湖邊的小亭往前走,心裡迷茫地想,自己曾經的夢想是什麼呢? 她路過過一個太驚心動魄的世界,輸過也贏過,可是到最後,依然被人說是一個可悲的理想主義者,以至於突然之間不知道該折往什麼地方,少年得志,早早地一腳邁進名利場,落得個草草收場,倉皇逃離。 楊玄搖搖頭,頗有些自嘲地一笑,感覺自己這是閑得。就在這時,她聽見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立刻僵住了。 只見李伯庸牽著一條搖頭擺尾的大狗,正往這邊來。 一條……狗,一條……大狗! 鬧鬧和楊玄如出一轍地炸毛了——媽呀! 她想轉身就跑,可是又突然想起來,人越跑,狗越會追,於是兩條腿就像是長在了地上一樣,一動也不敢動。 李伯庸發現楊玄的目光有點發直,還以為她喜歡大黑。這是趙軒告訴他的,不管大女人還是小女人,都喜歡毛茸茸的小東西,什麼是毛茸茸的呢?李伯庸琢磨了一下午,想起了這條護林員養的大黑。 大黑是部隊里弄來的,可能是血統不大純,沒被選上軍犬,給淘汰下來的,從小托人抱回來養,脾氣特別好,親人,李伯庸認為它長得也討人喜歡……顯然,他和楊玄的審美觀不大一致。 蟲子可以揮到一邊,山路可以咬牙走走,可是狗……就觸到楊玄的底線了。她眼睜睜地看著李伯庸帶著狗走過來,感覺小腿肚子有點抽筋,心裡大聲呐喊著,別……別過來! 結果李伯庸就過來了,還笑呵呵地對她說:「這是我們守林的狗,可聰明了,來,大黑,給姐姐摸摸。」 大黑智商可能真的挺高,好像聽懂了一樣,伸著舌頭往楊玄跟前一湊。 鬧鬧「嗷」一聲,尾巴上的毛都立了起來,一步竄上楊玄的肩膀,沒站穩又滑了下去,只能用兩隻前爪死死地勾住她的衣服,擺出一副要掉下懸崖的造型。 楊玄和它的動作完全一致,「嗷」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躥到了李伯庸身後,死死地攥住李伯庸的胳膊。 大黑以為這個「姐姐」在跟它鬧著玩,於是歡快地追過來,李伯庸大概潛意識裡覺得大黑沒有危險性,也沒拽緊,手一松,愣是讓大黑帶著狗鏈從他手裡脫出去了。 悲劇,就發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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