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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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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沒落,她手中長刀已經化作不周風,上來就打,幾乎快成了殘影,穀天璿認得厲害,只好接招,與她你來我往地交起手來,同時,李瑾容身後的年輕一輩精英全都陷入了北斗黑衣人裡,可黑衣人並非北軍,乃是北斗的私屬,個中高手不少,而且配合得當、手段卑鄙,哪裡是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們抵擋得了的? 不過片刻,他們便陷進了黑衣人裡,優勢盡失。方才被李瑾容長刀撕開了一條裂口的北軍迅速合攏,將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們圍堵起來。北斗巨門僅次於貪狼沈天樞,為人陰險狡詐,武功又高,毒殺李徵、圍困四十八寨之計便是他一手策劃,誰知南刀果然不凡,身中「纏絲」,還能在他們北斗四人的圍攻中絲毫不露敗相,且戰且退地溜了他們數百里,重傷北斗兩人,誘殺黑衣人三百多,唯有穀天璿見風跑得快,轉身投奔北朝大軍,堪堪留下了碩果僅存的這麼一支黑衣人。此時,與李瑾容交手不過三招,他便認出了李家的破雪刀。 穀天璿心道:聽說李徵有個女兒,莫不就是她? 再打眼一掃李瑾容身後眾人,見這些人應付北斗黑衣人手忙腳亂,全是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之輩,全然不聽四十八寨的伏兵調配,盡是瞎打,穀天璿登時明白過來——四十八寨必然已經是強弩之末,死到臨頭,想把這些後輩送出去。 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穀天璿心裡一喜,叫道:「留下他們!」 李瑾容此時已經意識到自己錯了,她方才被火氣和仇恨沖昏了頭,仗著功夫好,貿然闖入兩軍陣前很是不妥,可此時聽見對方這麼一句,她那已經冷靜下來的火氣登時又上了頭:「你說留下就留下麼?」 這一句話的光景,她手中長刀已與穀天璿過了七八招,一刀重似一刀,穀天璿和李徵交過手,自然知道這小女孩的破雪刀多有不及,卻不料輕視之心未起,已經隱隱有招架不住的意思! 就在這時,李瑾容身後有馬嘶聲長鳴,緊接著,有人驚叫道:「師姐!」 李瑾容一刀蕩開穀天璿,側身回頭,見不少四十八寨的小弟子已經被三五成群的北斗黑衣人斬落馬下,狼狽得東躲西藏,不少都掛了彩,她竟一時分辨不出方才那一嗓子是誰叫喚的。 穀天璿再怎樣也是北斗巨門,方才見她年紀小,一時輕敵才落了下風,哪裡容得她這樣分神,耳畔厲風打來,李瑾容下意識矮身避開,誰知那穀天璿卻不知從什麼地方摸出了一把雷火彈,在兩人錯身而過的瞬間,朝她擲了過去。 李瑾容時常從蜀中溜出去玩,不是沒見過江湖上下三濫的手段,只是沒見過穀天璿這樣的高手使這種手段,險惡的小球氣勢洶洶地對著她面門打來,李瑾容一刀切了三枚,第四枚卻無論如何也避不開了——前三個雷火彈中途被她打出去,在半空中炸開,她那不爭氣的馬驚了。 那馬猛地往上一仰,李瑾容驟然失去平衡,漏網的雷火彈直接杵向她胸口! 李瑾容心道:壞了! 突然,旁邊一股大力襲來,電光石火間,有人橫出一掌,愣是將她從馬背上拍了下去。李瑾容猝然回頭,竟是宋掌門不知什麼時候沖到她身邊,雷火彈在馬背上炸開,那馬慘叫一聲,前蹄高高提起,瘋了似的踏入北軍陣中,李瑾容這才注意到,方才往另一個方向去的四十八寨伏兵竟又殺了回來。 透過血與火,她訥訥地叫了一聲這位被她以下犯上過的前輩:「宋師叔……」 宋掌門那張總是樂呵呵的臉上傷痕與汙跡遍佈,已經看不出底色,透露出前所未見的堅毅,隔著瘋馬,他回手將三個北斗黑衣人送上西天,沖她打了個手勢:「我護送你們,往東南走!」 沒心沒肝如李瑾容,一時也生出了肉體凡胎的無限糾結,她忍不住想,是不是我貿然闖進來,才讓宋師叔他們被迫馳援? 北軍有多少?幾千人?上萬人?北斗多少人在這裡? 她騎過的馬在重傷中筋疲力盡,慘烈地倒下,她看見宋掌門悍然迎上北斗巨門。宋掌門從來不以單打獨鬥見長,雖是長輩,平時在他們這些小輩面前卻沒什麼威信,總是輕聲細語的,從不曾與人紅臉爭執。 「去金陵!」宋掌門沖她吼道,「我們今夜為什麼在這動手?就是為了護送你們——」 李瑾容覺得胸口好像阻塞的河道,堵得她周身經脈瘋了似的亂跳,她想撥馬掉頭回四十八寨,當面質問李徵為什麼要將她支走,不管外面強敵者誰,她都能頂天立地地提著刀,殺到殺不動為止,大敵當前,叫她逃亡金陵,她死也做不到。 可是南朝出手相救,是四十八寨唯一的希望,跟在她身邊的那些惶惶的年輕人,是四十八寨的骨血和未來,他們強行把這副該死的重擔壓在她手上。今夜為了護送他們安全逃出北軍包圍圈,將有無數人死在這裡、死在黑衣人刀下…… 那一瞬間,李瑾容手握李徵的刀,覺得十七年來一直充盈在她身上的力量感潮水似的轟然潰敗,她金身崩裂,成了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泥人。 宋掌門被穀天璿一扇子砸在肩頭,使盡了全力發出一聲痛呼:「快走!」 李瑾鋒縱馬趕來,李瑾容驀地,一把抓住他的轡頭,同時以長刀為鉤,狠狠拽回宋曉飛的韁繩,將他從重圍中拔了出來。 接著,她就著充斥在耳邊的刀劍聲,回頭看了一眼連綿幽靜的蜀山,心裡岩漿一般沸騰的血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跟我走!」 三個字落下,她成了四十八寨新一代的當家人。 (五) 月色澄澈,李瑾容帶著吳楚楚走在蜀中山路間,忽然耳根一動,聽見不遠處有絲竹聲傳來,隨後有人亮了嗓子,男女皆有,一對一句,都是好嗓子,隨口哼上幾句,就有意境逍遙而出。 吳楚楚看了一眼李瑾容,見她臉上並無慍色,才笑道:「想必是端王殿下把戲班子弄進來了。」 差一點「太子」的端王殿下現在也整日混跡蜀中,雖然他本人很是自甘墮落,但趙淵總不能由著先皇兄遺孤當土匪,只好捏著鼻子給蜀中定了個「護國有功」的名號,如今,他們再不是南北夾縫中的「匪寨」,幾乎成了中原武林第一大派,風頭無兩。 李瑾容板著臉道:「不務正業。」 吳楚楚道:「不務正業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大家不用整天枕戈待旦,勤勉之餘,也能偶爾鬆快鬆快了,不是很好嗎?那日我聽周先生說,他年幼入蜀時,蜀中沒規沒矩,漫山遍野都是淘氣的孩童呢……」 那時山清水秀,是真正無憂無慮的桃花源,晴空朗朗,霧氣昭昭,恍若仙境,隱士放達自由,醉酒者臥倒路旁,不知愁,不知苦,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到如今,三十年如彈指一揮,故人杳然,山水依舊,蜀中擦去血淚,漸漸還以本來面貌。李瑾容面色無波,踏著遙遠的歌聲,負手走過小路,聽見樹林兩側簌簌私語,好似在議論她一生功過。 功也好,過也好,她自認自己這一生,無愧於天、無愧於地、無愧於己。 也就夠了,李瑾容心道,很夠了。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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