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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四


  周翡才不怕他,見他色變,低笑了一聲,火上澆油道:「怎麼,不會真叫我說中了吧?」

  怪蟲的尖叫聲裡帶了回音,顯得越發陰沉,殷沛額角的青筋幾乎要頂破他的鐵面具。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閉嘴。」

  周翡偏不,她強提一口氣,將碎遮又往前送了兩分:「殷沛,以前你身不由己,受鄭羅生挾持也就算了,現在你自由了,不必聽命於人了,卻又聽命一條蟲子?是不是不給人當狗渾身不舒服?你可真是讓我漲了見識,你家列祖列宗見了也一定很欣慰。」

  殷沛怒吼一聲,驟然發力,一雙袍袖突然碎成了幾段,周翡踉蹌半步,被那可怕的內力震得胸口一陣翻湧,喉嚨裡隱隱泛起腥甜氣。

  「我為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小人、懦夫殺了馮飛花,挑了丁魁,蕩平了他們一提起便要瑟瑟發抖的活人死人山,」殷沛壓抑著什麼似的,一字一頓地說道,「我除了他們心頭大患,於是我就成了下一個心頭大患,你告訴我,有這個道理麼?」

  周翡聽說過惡人先告狀,沒料到惡成殷沛這步田地,竟還有告狀的需求,不由得一愣。殷沛脖頸間的青龍刺青泛著隱約的紫色,他削瘦的身體好像一片瑟瑟發抖的落葉,像是在忍受著什麼痛苦。

  「非……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是不是?」殷沛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抖得聲音都在發顫。

  周翡十分莫名其妙——方才除了一個不到半寸長的小口子,她沒傷到殷沛什麼,至於疼成這樣?她皺著眉打量著殷沛,問道:「喂,你哆嗦什麼?」

  殷沛急促地喘了幾口氣,艱難地擠出一個冷笑,按住那只盤踞在他胸口蠢蠢欲動的怪蟲,對周翡說道:「衡山那次,算是我欠你一回,你現在滾,我不殺你,往後咱們兩清……滾!」

  依照殷沛的惡毒,他這句話說得堪稱飽含情義了,可惜周翡不光毫不領情,還嘲諷道:「這麼說我還得謝謝你了是不……誰?」

  她話沒說完,空中傳來「咻」的一聲,極輕,幾乎到了近前才能聽見,周翡警覺地拎著碎遮側身躲開半步,兩根兩寸長的細針筆直地越過她,射向殷沛胸口的怪蟲。那細針和寇丹的「煙雨濃」頗有異曲同工的意思,沒有煙雨濃那麼密集,力道卻比寇丹強出不知多少倍,實乃夜裡偷襲的神器。

  殷沛隔空拍出一掌,擋開兩根細針,倏地抬起頭。只見一個黑衣人好似從影子裡冒出來的一般,突然出現在周翡身後的樹林裡,撥開矮樹緩緩走上前。

  周翡看清來人,便是一愣:「沖霄子……道長?」

  叫「道長」似乎並不合適,沖霄子沒有做道士打扮,他將頭髮利索地豎起,身著一身夜行衣,勾勒出寬厚的胸背,手中握著一根樣式古怪的長笛,平添了幾分詭秘的氣質。

  沖霄子沖周翡一點頭,便不再看她,平靜無波的目光轉向殷沛,他對著殷沛伸出一隻手,緩緩說道:「殷沛,把不屬於你的東西還回來。」

  殷沛冷笑。

  沖霄子道:「當年我掌門師兄在衡山腳下撿到你,念在你是名門之後,不惜暴露我齊門禁地所在,將你帶回去休養,替你療傷、調理經脈,甚至打算教你武功,你是怎麼報答他的?」

  殷沛懷中的蠱蟲再次發出高亢的鳴叫聲。殷沛陰惻惻地低笑道:「念在我是名門之後?名門之後多了,也沒見貴派掌門把每個人都請到禁地——分明是那牛鼻子想要謀奪我家傳的山川劍!」

  沖霄子冷冷地說道:「忘恩負義之徒,自然覺得道理都是自己的,錯處都是別人的。殷沛,你今日說出這番話,就說明你壓根不知道令尊這把山川劍上的水波紋是什麼意思,你也壓根不配拿著它。我掌門師兄以誠待你,你竟然私闖禁庫,失手放出涅槃蠱,還被蠱蟲迷惑,幹出許多喪盡天良的事,你朝九泉之下問問,自己配不配得上姓殷!」

  周翡不止一次聽李晟念叨過那位萍水相逢的沖雲道長,聽到這裡,心想:那齊門的沖雲子掌門當時不光撿了李晟三個月,還撿走了殷沛嗎?

  這沿途撿破爛是什麼毛病?

  周翡看著那涅槃蠱母蟲,突然想起了什麼,倒抽一口涼氣,忍不住問道:「那沖雲道長……」

  「我掌門師兄便是第一個死在涅槃蠱下的。那蠱蟲貪婪成性,嗜人血肉,越是高手,它便越是激動,所謂的蠱主人,不過是跪在這邪物本能下供其驅使的傀儡罷了。」沖霄子緩緩說道,「師兄死到臨頭,還想規勸你勿要貪此邪功,竭盡全力地想著除去你身上的涅槃蠱的方法,沒想到全是自作多情。我看你倒是頗為心甘情願地受此蟲驅使。殷沛,但凡你還有一點做人的尊嚴,便該自己了斷在這裡。」

  殷沛狂笑,雙目赤紅,方才同周翡說話時勉強調動的三分理智已經蕩然無存。他懷中的蠱蟲一下一下扇起醜陋的翅膀,隨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傳來,數十個鐵面人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好似被那蠱蟲從地下憑空召喚出的死屍一樣。

  殷沛冷笑道:「哪個告訴你們……我身邊只帶著十八個藥人的?」

  周翡別無他法,只好暫時和來意成謎的沖霄子結成短暫的同盟,她持碎遮站在一邊,剛好同沖霄子呈掎角之勢,問道:「道長,這些『藥人』又是怎麼回事?」

  沖霄子解釋道:「在一人身上,沿經脈與血脈劃出一百零八道傷口,然後以那蠱蟲的毒液輔以其他引子,導入熱湯,將此遍體鱗傷的人泡在其中,一個時辰之內,蠱蟲的毒液便會粘附在傷口上,緩緩滲入,在這人身體表面覆上一層堅硬如蟲甲的薄膜,三日之後,蠱蟲之毒便能流到此人四肢百骸中,便是『藥人』,與那些子蠱類似。這些藥人依然是活的,平日裡言語行走與常人無異,甚至能分享一部分蠱蟲帶來的好處,功力一日千里。這些藥人會無條件遵從母蠱,一旦母蠱有令,他們便能舍去自己的性情,眨眼間就能做到眾口一詞、千人一面,便是母蠱叫他們去死,他們也能毫不猶豫地刎頸自盡。」

  周翡驀地想起永州城外,殷沛不知怎麼的看上了朱晨,非要將他帶走的事,她當時還以為是朱晨的身世觸動了殷沛,叫他同病相憐出一點偏激情緒,現在看來,根本是打算將興南鏢局的少主人捉回去當藥人!

  活人死人山那群牆頭草一樣的舊部給他卑躬屈膝,整個中原武林流傳著他的凶名,而他尤嫌不足,他自己是涅槃蠱的大傀儡,還要豢養一群惟他命是從的小傀儡。

  周翡頭皮發麻,道:「道長,貴派禁地什麼志趣?為什麼要養一隻這玩意?現在怎麼辦?」

  沖霄子到了這地步,依然不緊不慢,帶著些許山崩於前而神不動的篤定,對周翡道:「這些年周姑娘行走江湖,鮮少以真名示人,南刀之名卻依然獨步天下。碎遮乃是當年大國師呂潤所做,可巧涅槃蠱這種人間至毒之物也是呂潤所留,該有個了斷,不知周姑娘可敢與老道擔這風險?」

  周翡:「……」

  被沖霄子這麼大義凜然地一說,好像大魔頭殷沛手到擒來,只讓她受點累似的!可姑且不說那一堆身手不弱的藥人,就是殷沛本人她都打不過。

  殷沛的藥人卻不給周翡糾正老道士眼高手低的機會,轉眼間已經圍攻上來。

  沖霄子手中長笛一擺,一把兩寸長的細針倏地從笛子裡冒出來,他動作不停,細針接連飛出三批,又快又狠。一幫帶著鐵面具的藥人紛紛運功相抗,他們身上的怪蟲卻好似有些畏懼那些細針,紛紛鑽回到了袍袖中。

  沖霄子朗聲道:「我的針頭上淬了特殊的驅蟲辟邪之物,尚能抵擋一陣,周姑娘,那涅槃蠱母蟲是罪魁禍首,交給你了。」

  周翡:「……」

  當年沖霄子老道被木小喬困在山谷黑牢裡,怎麼沒見他這麼厲害?難道當時他是故意被木小喬抓住的?

  沖霄子斷喝一聲打斷她的胡思亂想:「去!」

  殷沛張狂地大笑道:「好,你們倆一個是低調行事的南刀,一個是隱姓埋名的『黑判官』,我便一起領教,正好夠吃一頓的!」

  周翡瞳孔微縮——黑判官?

  黑判官是誰?沖霄子嗎?

  「黑判官」位列四大刺客,多年前與鳴風樓和羽衣班一同銷聲匿跡,竟然進了齊門?而齊門又恰好與「海天一色」關係匪淺,這裡頭又有什麼牽扯?

  諸多念頭此起彼伏閃過,然而此時已經不容她細想,倘若叫殷沛帶著母蠱跑了,別管「判官」「閻王」,這幾十個藥人都能將他們倆困死在這——柳家莊那些倒霉蛋就更不用說了!

  周翡倏地躍起,破雪刀斬字訣如斷天河,睥睨無雙地逼退面前一個藥人,橫刀攔住殷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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