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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二


  霓裳夫人手上琴弦倏地亮出,羽衣班的女伶們身著豔色衣裙,渾似一朵一朵開在夜色裡的花,與可怖的鐵面人們糾纏在一起,構成了一幕離奇的仙魔故事。

  柳家莊一干人等隨即殺入戰圈,家僕下人們抬著銅盆四處潑灑事先準備的「流火」,一股淡淡的酒味四下蔓延開,怪蟲們紛紛滾入其中,很快被在旁掠陣的人以扒火棍夾起來扔進火裡。

  可就算沒有怪蟲,實力差距卻依然好似天塹鴻溝。

  十八個鐵面人說道:「我倒要看看天下英雄何在!」

  這一交手,羽衣班的花好似被秋風掃過,乍開便落,除了霓裳夫人尚能左支右絀地勉力支撐一會,其他人簡直不堪一擊。柳老爺金盆洗手多年,功夫已經落下了不少,手中長槍像是紙糊的,經典的泰山「三星連珠」剛刺出兩下,便被一個鐵面人徒手抓住,鐵面人一掌壓住槍尖,柳老爺便覺一陣難以抵擋的大力湧過來,厚實的雙手上一對虎口竟一同撕開,鮮血淋漓的手再也握不住長槍,踉蹌著往後退去,另一個鐵面人好似鬼魅似的出現在他身後,獰笑一聲,便要將他斃在掌下。

  突然,一把極亮的劍當空插入,抹向那鐵面人手掌,鐵面人一掌拍出,另一把劍靈蛇似的追了上來,電光石火間連刺三劍,趁著鐵面人閃避時虛晃一招,將柳老爺往身後一帶,正是李晟!

  他一露面,周翡才注意到,方才那幾個四十八寨的打旗人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各帶一撥人,站住了各個陣腳,呈梅花之勢將這十八個鐵面人圍在了中間。

  周翡在一個不引人注意的小角落裡,吹了幾聲口哨,乍一聽跟蜀中山間的鳥叫一模一樣,示意李晟自己在旁邊——這還是他們小時候調皮搗蛋時用的暗號,後來周翡跟李晟關係越來越緊張,已經好多年沒吹過了,不知道他還聽不聽得出。

  李晟耳根微微一動,隨即他背對著周翡,還劍入鞘,將一隻手背在身後,沖她輕輕擺了擺,叫她不要妄動。只見他微微一笑道:「柳前輩說得在理,後輩受教了——楊兄,你說呢?」

  他話音未落,便見一群眉目深邃、略帶外族特點的人走了出來,為首一人正是楊瑾,楊瑾沒吭聲,一別手中斷雁刀,那斷雁刀「嘩啦」一聲響,夜色中傳出老遠。

  李晟沖他一點頭,隨即又風度翩翩地與那眾多鐵面人一抱拳,說道:「清暉真人,你問天下英雄何在,我便同你介紹一番,四十八寨在這,擎雲溝在那,行腳幫諸位兄弟方才忙著抓你手下那些抬轎子的廢物,沒空與你見禮,其他的麼——請武當諸位前輩守好正門,留神怪蟲。少林高僧們占住坤位,羅漢陣斬斷鐵面魔頭聯繫,多謝助拳……」

  柳老爺厚道,只讓眾人自己抉擇,李晟這小子卻壞得「長江後浪推前浪」,自己露面不說,一張嘴便將各大門派全都拖下水,口頭上布下個天羅地網,還給各方勢力全都分派了合情合理的任務,既讓他們知道該幹什麼,又讓他們不能渾水摸魚。

  佈置完,李晟目光一掃一眾鐵面人,笑道:「傀儡既然在,牽線人必定離得不遠,殷兄,舍妹與你頗有淵源,早想和你敘敘舊了,再不出來一見,她可就自行去找你了。」

  大人嚇唬小孩的時候,總說:「再不聽話,大妖怪找你來了!」

  輪到李晟嚇唬殷沛,則說:「再不出來,周翡找你去了。」

  周翡難以置信李缺德竟然如此偷工減料,一時間也不知李晟是想激怒殷沛還是想激怒自己,她盯著她哥的後腦勺,心道:我要砸他一頭包,不,至少得三層。

  周翡暢想了一下,用幻想中的三層包暫時壓下了怒火,集中精力做正事——李晟那句話不但是為了嚇唬殷沛,也是說給她聽的。

  這十八張嘴實在太整齊劃一了,要不是提前對好了詞,那就肯定是殷沛用什麼方法能控制這十八個人,如果是那樣,控制十八個人同別人一問一答,還要控制他們與人動手且配合得當,難度就高了,即使殷沛真有這樣聳人聽聞的本領,他本人現在必定不遠,不在那十八人中間,也是在極近的地方。

  可是怎麼判斷呢?

  李晟還真是給她出了個難題。

  不等周翡想出個章程,那邊已經動起手來。倘若一個鐵面人的本領有十分,這些名門正派的平均水平大概只有十之一二。而且這並不意味著十個圍攻者便能拿下一個鐵面人,因為他們未必能互相配合,被圍攻的人還會借力打力、叫他們互相掣肘……但這是在李晟露面之前。

  李晟年輕資歷淺,李瑾容一直沒讓他正式進四十八寨的長老堂,但實際上,四十八寨如今的巡邏防衛,是李晟和林浩分擔的。他得齊門真傳,在永州佈陣圍攻丁魁,領四十八寨防務,整合暗樁,後來甚至配合周以棠幫他帶過幾次兵,指揮群架的水平爐火純青。

  而各大門派因為一時遲疑,失了先機,被動地被李晟點了一通名,叫這毛頭小子支使得團團轉,很快扭轉方才頹勢,竟勢均力敵起來。

  柳家莊的家僕不斷把「流火」往地上潑灑,幹了一層又灑一層,絕不讓鐵面人身上的怪蟲有可乘之機,這讓眾人突然覺得傳說中的鐵面魔也不是不能戰勝的,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戰圈,竟布成了一張天羅地網。

  霓裳夫人琴弦一張,正扣住了一個鐵面人的脖子,鐵面人眼疾手快的一掌,將那要命的琴弦牢牢地粘在了手上,而與此同時,三四個羽衣班的小姑娘同時襲向他下盤,一個手持長棍的少林和尚一聲佛號,一棒子當頭砸下,這五個人將他牢牢地卡在了中間,鐵面人大喝一聲,慘白的皮膚上血管與筋骨好似可怕的長蟲,突兀爆起,然後狠狠一拉霓裳夫人琴弦,抓了一手鮮血淋漓,硬是將她拽了下來,回手砸向三個羽衣班的少女,同時微一側頭,用肩膀前胸硬接少林僧人的一棒。

  只聽「喀」一聲,那武僧的棒子竟然折了,就在他們兩個拼硬功的時候,一柄刀背與刀柄加起來,甚至都不如最纖細的女子手指粗的小刀倏地閃過,刀鋒幾乎伴隨著相胭脂香味,果決無比地擦過了那鐵面人的脖頸——他竟也沒看出霓裳夫人是怎麼在尚未站穩的時候將這一刀送出來的。

  這就是四大刺客羽衣班的成名之技「楊柳風」。

  霓裳夫人一擊得手,被琴弦上未散的強大內力震得踉蹌兩步,後退三步方才站穩,她微微抿了一下嫣紅的嘴唇,望向脖頸間一片血紅的鐵面人,目光有一絲複雜的躲閃,她怕自己費了這麼大力氣,只是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傀儡,卻更怕面具掉下來,裡面露出殷沛的臉。

  然而下一刻,那前來幫忙的武僧突然喝道:「小心!」

  霓裳夫人只覺一股涼意順著她的後背一路爬到了頭頂,她來不及看清,已經本能地躲開了,一個羽衣班的女孩卻沒有這樣警醒的直覺,根本沒反應過來,便被一雙冰冷的手捏住了脖頸,她最後看見的是那噴了不少血跡的鐵面具後面蟲子一樣冰冷的眼睛,而後一陣劇痛,脖子竟被那只手活活拗斷。鐵面人周身的血不斷地從被隔開的脖子往外湧,整個人迅速地灰敗了下去,而他竟還能走,竟還能殺人,竟不知畏懼!

  死人怎麼能動?死人怎麼還能殺人?

  饒是霓裳夫人見多識廣,也吃了一驚:「這到底是什麼?」

  周翡此時已經爬到了柳家莊院裡最大的一棵大樹上,她停在樹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混亂的戰局,感覺要糟。

  果然,下一刻,便有人叫道:「這些人殺不死!」

  「怪物!」

  「死人……死人竟然也能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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