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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二


  「坐下,坐好。」同明大師指了指面前的蒲團,令新鮮出爐的小「和尚」坐好,伸手在那反光的禿瓢上摸了一把,發現這果然是顆圓滾滾的大好頭顱,難怪那麼多人想要。

  同明大師說道,「你只看見那些海邊苦力的娃娃們自在,卻不知道他們一輩子快活的光景只有這幾年,一旦身子骨開始抽條,就要替家裡幹活,挑擔的要挑一輩子的擔,撐船的要撐一輩子的船,日日起早貪黑,糊口尚且困難,遑論聽風賞月?身後一家老小都是石頭,沉甸甸地壓著你,讓你病不起、死不起,只好低著頭往前奔,這還是太平年間,倘有個天災人禍,那就更慘,夭折的比活下來的多——你知道他們心裡想什麼?」

  小男孩不知民間疾苦,聽了這話,呆呆地搖搖頭。

  「阿彌陀佛,他們心裡想,我為什麼不是公子王孫呢?」同明大師輕輕地說道,「那些女娃娃們更苦,幼時祈求父母垂憐,不要將骨肉發賣,掙扎著長大出嫁,要祈求婆家垂憐,生死禍福全不由己,這是生而為人,托上牛馬命——你又知道她們心裡想什麼?」

  小皇孫無言以對。

  「生老病死,此乃生之苦,凡人奔波半輩子,都是為了掙脫娘胎裡帶來的命,哪是那麼容易的呢?你單知道自己的苦處,沒見過別人的命啊。」同明大師誦了一句佛號,將謝允面前裝模作樣的木魚收走。

  「師父,」謝允問道,「那世上可有不苦的嗎?」

  「那是有大造化的人,」同明大師道,「有父母長輩頂著風刀霜劍,他才能一生下來就是自由身,是前世修行來的,你我沒有這個福分,我也未曾見過。」

  (二)

  「我後來想,這種一生下來就是自由身的『大造化』之人,不就是我家阿翡麼?」謝允拉了拉周翡的長髮,周翡辦完寨裡的瑣事,就馬不停蹄地趕到了蓬萊,方才洗去一身塵土,正在屋裡晾頭髮,聽謝允講他當年在「空門」前跳腳砸門的故事解悶,謝允摸著她的頭髮幹得差不多了,便動手動腳地拿在手裡玩,「往後遇到溝溝坎坎,你這團師父欽點的福氣可要保護我。」

  周翡掐指一算,謝允那時不到十歲,按理應該是個撒尿和泥歲數,而他居然已經能跪坐蒲團,完整地聽完老和尚這一通經,再想想自己那雞飛狗跳的童年,她不由得有點自愧不如,問道:「師父這麼一說,你就還俗了?」

  謝允一手攏起她的長髮,一手捏起周翡的下巴,答非所問道:「我娘子真是好看。」

  周翡兩根指頭彈飛了他的鹹豬手,謝允小小地吃了一驚——他一手推雲掌不說空前絕後,好歹也能算個舉世無雙,又身負師叔畢生修為,居然差點沒躲開,被周翡的指風掃了一下手腕,有點麻。

  謝允詫異道:「奇怪了,你什麼時候趁我不注意拜了名師,這指風裡的破雪刀意快入化境了。」

  周翡白了他一眼:「我同楚楚說幾句話,你還要追著旁聽不成?」

  謝允一想也是,除了給四十八寨的事情跑腿,周翡大多被他黏著,仔細算來,果真也就只有她跟同齡的幾個姑娘閑坐消遣時,他不大方便陪同。

  因緣際會,吳楚楚這閨秀中的閨秀竟在四十八寨紮下了根,因天生資質有限,開始習武又晚了些,這些年來功夫只是平平,在江湖中連個三流也算不上,偏偏她不辭勞苦,天南海北地替各大門派規整失傳的典籍,倘若單是嘴裡論道不動手,依她這旁觀者清的見識,往往能令當局者醍醐灌頂,很有些歪才。

  謝允奇道:「難不成你娘把破雪刀也傳給她了?破雪刀不是你李家的不傳之秘麼?」

  周翡一擺手:「我們四十八寨沒有所謂『不傳之秘』,我娘當年不傳,只是她那時覺得我輩皆蠢材,大當家日理萬機,懶得浪費那功夫雕朽木。她現在凡事支使李晟去幹,自己清閒了,又覺得楚楚不是朽木,自然願意教她。破雪刀是我外公一生之作,不過他老人家生前在三道中只走通了『無鋒』,臨終仍自覺九式未通,所以沒有留下典籍,只有我娘常年跟在他身邊,耳濡墨染學了來,正好交給楚楚整理歸納,她時常來問我,一來二去,反倒成了我向她請教。」

  謝允笑道:「當年中原武林,門派林立,無不敝帚自珍,唯恐自家秘籍被外人瞧去一眼,到如今各自零落衰敗,靠吳小姐一個外人牽頭幫著苟延殘喘,反倒是你們這些敞開門,任人學的四十八寨傳承至今,這些事說來真是吉凶莫測。」

  周翡嗤笑道:「吉凶莫測?但凡能流傳下來的功夫都有精髓,爛大街的功夫,練到了極致,也未必比不上別人,武學一道,殊途同歸,怎麼,拳腳腿掌還要按品級分封個妃嬪媵嬙麼?挖空了心思去窺視別人家功法的,還有那玩命捂著一點殘本不給人看的,都是一路沒出息的蠢貨,就算傳承下來有個什麼屁用?」

  謝允:「……」

  道理雖然是這個道理,但不知怎麼的,從周翡嘴裡說出來,自然有一番讓人牙根癢癢的狂妄,他們家這條水草精,不言語的時候也算是眉清目秀、賞心悅目,但凡張嘴說話,必能損人一個跟頭。想當年她初出茅廬,武功尚且稀鬆時,就有一顆狂得上天入地的心,現在就更不用說了。

  謝允歎道:「可不是麼?多謝娘子肯為為夫這沒出息的蠢貨留在凡間,不然我看這九天十地要裝不下您老了——哎,你想梳個什麼頭?十字髻?凌雲髻?飛天髻……唔,梳個墮馬髻也好看,只是梳了這頭你要老實點,不然一會就掙散了。」

  周翡除了年幼時有王老夫人給梳過像樣的頭,自己基本只會隨便一捆,全然擺弄不來那些花樣,偶爾想要美上一美,都只能低聲下氣地求某人,只好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哦。」

  梳頭梳了一半,周翡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好像問了句什麼,被謝允打岔打過去了:「我剛才……」

  「別亂動,」謝允將她的臉扳正,頭也不抬地說道,「對了,你去濟南的時候,有個行腳幫的兄弟過來送了封信,楊兄邀你去南疆,去不去?」

  「邀我去南疆揍他?」周翡果然將方才的話題放在了一邊,「行吧,下雪天打孩子,閑著也是閑著。」

  謝允透過銅鏡看了周翡一眼,蓬萊島上都是一幫老頭,鮮有銅鏡,這鏡子不知是從哪個箱子底扒拉出來的,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人影,是以他這一眼十分不動聲色,他若有若無地笑了笑,四兩撥千斤地將話題帶到了天南海北,讓周翡忘了她方才想問的話——

  「師父這麼一說,你就還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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