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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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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既然周翡都知道了,謝允便也不再躲躲藏藏,坦然對她說道,「但是每天讓我吃這個,我恐怕就想死了。阿翡,倘若一個人為了活得長一點而加重自己的痛苦,那多活的幾天也不過是這輩子多出來的額外痛苦而已,有什麼意義嗎?」 接著,他不待周翡說話,便一抬手打斷她道:「我現如今這個結局,是心甘情願的,而且跟你也沒什麼關係——你不奇怪為什麼我內力那麼深厚嗎?」 周翡當然不是全然沒有疑問,謝允的年紀畢竟擺在那裡,內功之高卻是她生平僅見,上一個讓她覺得深不可測的,可還是獨步天下的枯榮手段九娘。 「因為這身內功不是我自己練的,」謝允說道,「是我師叔強行以真氣打通我周身經脈,將畢生功力分毫不剩地全給了我的緣故。」 周翡吃了一驚。 她出身世家,自然明白,一個內功深厚如斯的人耗盡畢生修為會有什麼下場——直接廢去武功,或許還能苟延殘喘,可要是用了什麼方法傳功,必然只有燈枯油盡一個下場。這相當於是一命換一命。 謝允接著道:「這條命來之不孝。而我活著一天,我小叔的江山便不那麼名正言順,他要改革也好,要征北也罷,凡是被他觸及到利益的,都會時時以我掣肘於他,我就是個內鬥的筏子——你看衡陽慘不慘?蜀中的難民慘不慘?自毀容貌的歌女慘不慘?趙氏內鬥一天不休,南北一日難大統,仗還得打,流離失所的還得在泥水裡打滾,因此我這又是禍害天下的不忠之命。既然不忠不孝,多活一日已是多餘,對不對?」 他說了一串大義,周翡卻不留情面地嗤笑道:「扯淡。」 謝允不理會她的出言不遜,搖頭笑了起來:「再者,那日在木小喬山谷中,你若不是剛好前來,將我們放出去,我也是打算動用自己武功的,因為你的緣故,我才陰差陽錯地多活了一年,四十八寨的事不過還你一個人情而已,不必太過介懷。」 周翡沒吭聲,這會她已經聽出來了,謝允扯了這半天的淡,原來單只是怕她介懷而已,她有些啼笑皆非,恨不能將謝允的腦袋按進湯碗裡,好好治治他的自作多情。 她冷冷淡淡地說道:「就算你不是為我而毒發,難不成我就能不管你了麼?」 謝允一呆,愣愣地看著她。 周翡被他看得臉上冒起一層薄薄的煞氣,懊惱於方才那句口無遮攔,怒道:「看什麼看,你再廢話就不用吃了,餓著吧!」 說完,她起身便走,好像連一眼都不想再看這嘰嘰歪歪的病秧子。謝允一直盯著她的背影,在周翡背對他的時候,他清澈的目光中居然露出幾分小小的貪婪來。 周翡走到門口,突然又回頭,謝允嚇了一跳,匆忙收回視線,低頭認真地給手裡的碗筷相起面來。 「我相信天無絕人之路。」周翡一字一頓地說道,「沒有『歸陽丹』,指不定還有『歸陰丹』,如果我是你,大藥穀也好,海天一色也好,我都會一直追查,查到死。就算最終功敗垂成,我也能閉上眼,二十年後還能頂天立地。」 謝允狠狠地一震。 周翡用望春山點了點他:「以後再有那種話,你最好憋著,別逼我揍你。」 大概是知道自己跑不了,之後的幾天,謝允居然消停了不少。周翡懶得搭理他,他便百無聊賴跟李晟借了幾本「遊記」,預備留著催眠用,結果翻開一看,發現此遊記超凡脫俗,與等閒遊記不可同日而語,乃是當代齷齪版的《山海經》,上面記載了筆者遊歷山川時與無數妖魔鬼怪發生的桃色傳奇故事,非常之獵奇。 謝允當即大喜,如獲至寶,老老實實地閉門拜讀起來。 他老實了,周翡反而有些不習慣,總覺得他還有什麼么蛾子沒發出來。謝允聽說這種想法,為了不負她望,隔日便用小木塊刻了一隻栩栩如生的蛾子送給她,翅膀上還風騷地刻了個「么」。 然後他抱著自己被鎖上的右腳,在房頂上躲了一天沒敢下來。 三天后,霍連濤的「征北英雄大會」如期而來。 滿城風雨了這麼長時間,霍連濤再弄不清水波紋的來龍去脈,那他脖子上頂的恐怕只配叫夜壺了。可是後知後覺,畢竟為時已晚,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他的英雄帖已經發得到處都是,再要讓所有人當成沒看見,那是不可能的,霍連濤這會想必正騎虎難下。 這位霍家家主逃離岳陽的時候,就把老弱病殘和做事不靈光的都給痛快甩下了,這會跟在他身邊的都是當年霍家堡的得用之人,他在城外弄了個足能容納上萬人的大莊子,家丁們穿梭有序,來往賓客與不速之客雖人數眾多,但居然堪稱井井有條。莊子門口拓出一條大道,幾個鬚髮皆白的老人帶著一幫龍精虎猛的後生們分兩側而立,都是刀劍配齊,凜凜生威。 門口有一群不知從哪找來的大姑娘負責引路,個個都是桃紅的衫子水蛇腰,兩腮若有霞光,來人是粗魯醃臢的莽撞人也好,是流著哈喇子的老色鬼也好,一概巧笑倩兮軟語相迎,乍一看,活似都是一個娘生出來的。 姑娘們進門便先問:「敢問這位英雄可有英雄帖?」 問完,不管來人答的是「有」還是「沒有」,她們下一句全是「您往裡請」,然後派個姑娘出來引路,好像只會說這麼兩句話。 李妍本以為能在門口看見幾場事端,誰知這麼和平,她一邊跟著引路女往裡走,一邊忍不住湊到周翡耳邊嘰咕道:「這不是有沒有都讓進嗎,那還瞎問什麼?」 周翡「噓」了她一聲,謹慎地往四下打量。 原來進得這莊子大門後,還得穿過一片石林,石頭高的足有一丈許,倒下來砸死個把人沒問題,矮的不足膝蓋高,擺放得錯落有致。外人一走進來,便有種陰冷難受的感覺,盯著那些石頭看得時間長了還會頭暈,逼得人只好將目光放在前面被石頭中間夾出來的羊腸小道上。 那小路卻又不是直的,蜘蛛網一樣四通八達,一不留神便沒入石海裡,尋常人走兩步就得轉迷糊,只能靠前面的女人帶路。 謝允笑著插話道:「自然不是,這石林中的陣法相當精妙,進了這裡面,便只能依著人家的安排走,你不妨問問這位帶路的姑娘,有帖子的人和沒貼的,安排的地方,想必不是一處吧?」 領路的姑娘捂住嘴,回頭沖他輕輕笑了一下,因覺得他模樣俊俏,便不免多看了兩眼,但看歸看,她卻沒吭聲——這些女人除了在門口的那兩句詢問之後,便好似變成了一幫啞巴,無論別人怎麼逼問,都只是笑而不語。那笑容活似長在了臉上,看得久了,周翡居然覺得她們都有點不像活人,怪瘮人的。 謝允見試探未果,便用扇子擋著臉,低頭在周翡耳邊說道:「完了,看來美人計不管用。」 周翡從來都覺得戲文裡那些個一邊勾引別人,一邊還問別人自己美不美的橋段顯得特別不要臉,人人都是倆眼一鼻子,最多分順眼和不順眼的,還能美到哪去?因此總是不由得替那些故事裡的大小精怪尷尬,此時聽聞謝允張嘴便將「美人」名號不問自取,不由得再次對他的厚顏無恥五體投地。 因為得以出來放風,謝允難得不用將一隻腳吊起來了,天門鎖的另一端短暫地扣在了周翡手上,謝允不知從哪弄了一件寬袍大袖的袍子,往下一垂,能將鎖扣結結實實地遮住,不扒開袖子仔細查看,看不出什麼異狀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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