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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四


  ▼第三章 透骨寒霜

  謝允本來要說的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騷動中,他回過神來,輕輕掐滅了方才險些脫口而出的衝動話。

  他看著周翡,認為她年少而無知——不是「無知庶子」的「無知」,是「無知苦痛」的「無知」。她像一朵剛剛綻開的花,開在足夠堅實的藤蔓上,與荊棘一起長大,每一顆沾在她身上的露水都生機勃勃,她禁得住風霜,也耐得住嚴寒,帶著一股天生地長似的野性,每天都企圖更強大一點,期待自己終有一天能刺破濃霧,堅不可摧。

  她未曾受過歲月的磋磨,未曾在午夜時分,被回不去的舊年月驚醒過。

  她也未曾懷疑過,她不知道很多自己相信且期冀的東西,其實都只是無法抵達的鏡花水月,凡人一生到頭,愛恨俱是匆匆,到頭來剩下的,不過「求不得、留不住」六字而已。

  謝允心裡荒涼地想道:我一個現在就能躺進棺材裡的,做什麼要耽誤她呢?

  有那麼片刻的光景,周遭人聲鼎沸,唯有他耳畔萬籟岑寂。謝公子的嘴唇輕輕地顫動了一下,咽下了千言萬語,忽然便笑了。

  那邊的大棺材足足用了十六個壯漢方才抬起來,大得能「立地成房」,長寬與深度足夠躺得下一家子,乍一亮相,將窄巷堵了個結結實實。但凡長了眼睛的活物都不由得往那邊張望,唯有周翡絲毫不為所動,專心致志地盯著謝允,追問道:「你什麼?」

  謝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周翡:「說啊!」

  接著,她眼睜睜地看著謝允將自己那張最找揍的臉堂而皇之地祭出來,嬉皮笑臉道:「我讓你瞧那邊,你聽說過青木棺材麼?那可是玄武主丁魁最寶貝的『座駕』,非逢年過節,他老人家都不輕易拿出來用,嘖,剛一進城就這麼大陣仗,看來活人死人山這回是打定主意要將此局先攪為敬了。」

  周翡:「……」

  謝允用無懈可擊的目光低頭看著她,顧左右而言他道:「你別告訴我,你還不知道玄武主丁魁是何方神聖。」

  謝允瞭解周翡,周翡雖然還算講道理,但也很有脾氣,她絕對有「你不喜歡我就趕緊滾」的魄力和氣性,謝允把敷衍明明白白地頂在頭上,她便絕不會糾纏。果然,他兩句話出口,周翡的神色漸漸淡了下去,最後收斂出一張面無表情的小臉,略有些咬牙切齒地回道:「我知道,我不但知道,還親自動手宰過他手下的瘋狗。」

  謝允:「……」

  這丫頭絕了,輕易不樹敵,可一旦惹事,惹的便一定是大人物。

  周翡挑起眼皮,冷冷地說道:「怎麼,我連鄭羅生都殺得,區區一個玄武座下的瘋狗,宰就宰了,還用跟誰打招呼嗎?」

  謝允無奈,一邊凝神留意那「抬棺王八們」的動向,一邊順口數落道:「你……」

  他尚未展開長篇大論,便突然覺得拉著周翡的指尖傳來一陣刺痛。謝允的雙手太冰冷,難免有些發木,等他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晚了,他愕然地低頭望去,只見自己拽著周翡的那只手食指上冒出了一顆透著寒意的血珠,流出的血微微有些發紫,尚未完全冒頭,就給凍上了——始作俑者是周翡指間一根小尖刺。

  謝允視線開始模糊起來,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見周翡好整以暇地將那根小尖刺用錦緞包好收起來,說道:「謝公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還記得行腳幫最擅長什麼?」

  行腳幫第一絕活就是偷雞摸狗,尤以藍色蝠中開黑店為最,天下十種倘有蒙汗藥,八種都是他們獨創的。

  謝允的四肢漸漸開始不受控制,他踉踉蹌蹌地左搖右晃片刻,後背一下撞在旁邊的牆上。周翡見他方才上躥下跳那麼神威,想必也沒那麼容易摔死,便沒去扶他,她將手一背,十分「講理」地說道:「你偷襲我一次,我暗算你一次,咱倆扯平了。」

  謝允苦笑,舌根發僵,卻已經說不出話來,也不知行腳幫那些缺德冒煙的玩意都給了她什麼東西,他發現自己越是企圖運功去「逼毒」,那藥性發作得便越快,終於無力保持直立,眼前一黑,憋憋屈屈地被放倒了。

  周翡先是謹慎地上前觀察了一下,確定他真暈過去了,才開始考慮該怎麼移動這一坨「物件」,她稍微比劃了一下,感覺扛在肩上是不可能的,她肩膀不寬,地方不夠用;有心想拎著他的腰帶拖起來,又發現謝允那自稱「五尺長」的腿好生礙事。

  周翡拎著長刀在他膝蓋上比劃了一下,心道:「長得真麻煩,削一截得了。」

  她在旁邊溜溜達達地琢磨了一會,拎起謝允的領子,從他懷裡摸出點碎銀來,挪動著謝允,來到路邊一個賣草帽的小販處,指著人家拉貨的木頭小推車問道:「車賣嗎?」

  片刻後,周翡在小販戰戰兢兢的目光下放下銀子,將謝允囫圇扔上去,拿了一頂草帽蓋住他的臉,只露出腦袋上一縷假白頭發,活像準備去賣身葬父一樣,推著「屍體」走了。

  而此時,客棧裡的興南鏢局眾人已經因為玄武主親至開始如臨大敵了。

  大棺材經過的時候,所有人鴉雀無聲,朱家兄妹臉色都很難看,倒是楊瑾比較百無禁忌,走到窗口往下瞄了一眼——從上往下看,那敞口的大棺材裡面原來另有玄機,裡面安著一張氣派的大椅子,還擺著楔在棺材底的幾張小桌,桌上端端正正地放著茶壺酒碗等物,十六個壯漢步履穩健,盛滿酒水的杯子一滴也沒灑出來。

  一個五短身材的男人正四仰八叉地坐在其中,愜意地喝酒曬太陽,由於此人身形實在太過短小,在這口十分「深邃」的大棺材裡根本冒不出頭來。

  就在楊瑾雙手抱在胸前,打量著這「四大魔頭」之一的時候,棺材裡的「武大郎」驟然抬了頭,目光倏地對上了楊瑾,一張佈滿皺紋的老臉面無表情地凝視了他片刻,隨即呲牙沖他一笑——他一口牙缺席了接近一半,碩果僅存的幾顆稀稀拉拉地站著,擋不住黑洞洞的嘴,說不出的詭異嚇人。

  楊瑾的後脊突然躥上一層涼意,他想也不想便錯身一躲,只聽「篤篤」幾聲響,一排巴掌長的飛鏢竟從那玄武主的青木棺上射了出來,正好與楊瑾擦身而過,幾支射在窗櫺上,還有幾支進了室內,被反應極快的李晟抽短劍撥開。

  李妍嚇了一跳,大叫道:「楊黑炭,你閑的嗎?沒事招他做什麼?」

  楊瑾給她冤壞了,一時間臉更黑了。

  林伯擺擺手,說道:「活人死人山四大魔頭,青龍主鄭羅生陰險狡詐,朱雀主木小喬兇殘古怪,白虎主馮飛花喜怒無常,玄武主丁魁是非不分——說的是丁魁其人,動手傷人毫無緣由,說不定只是別人多看他一眼,他便要將人亡族滅門,並不是小哥主動招惹。唉,要不然怎麼說是這些人是江湖毒瘡呢?」

  李妍問道:「那都沒人管嗎?」

  「誰管?」林伯搖搖頭,「群龍無首,沒有一個像當年山川劍那種能牽起頭的大人物,旁人就算心懷鬱憤,又怎會擅自做出頭鳥?連李家都隱居深山,關起門來圍個四十八寨不問世事。現如今,獨善其身已經不易,誰吃飽了撐的還去惹閒事?」

  周翡他們為防麻煩,並未說自己師門來路,只大概說是「南邊」的人。相比大多數人都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南刀後人」,楊瑾的斷雁刀好認不少,林伯等人想必都認出了這位因「不務正業」出名的擎雲溝現任掌門,便將他們一起都視為了南疆人士。林伯這句話脫口而出,並不知道席間兩個「李家人」心裡是什麼滋味,李妍正忍不住要說點什麼,被李晟從桌子底下踹了一腳,只好委屈又訕訕地閉了嘴。

  這時,吳楚楚忽然道:「阿翡呢?她怎麼還沒回來?」

  此言一出,連粗枝大葉的李妍都不免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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