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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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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伯年紀大了,看見李妍這種活寶一樣的半大孩子便喜歡得很,笑眯眯地給她解釋道:「那一位是『毒郎中』,名叫做『應何從』,他身上那一筐寶貝可不是你養著玩的,裡頭都是見血封喉的毒物。」 李妍養的其實也是毒蛇,要不然李瑾容才不管她,只是這小丫頭雖然總是一副缺心少肺的樣子,卻是個爭寵和討人喜歡的好手,聽出林伯等人對這養蛇的「毒郎中」頗為忌憚,她便沒提這茬,只是大驚小怪地「哇」了一聲,哄得林伯樂呵呵的,這才有點羡慕地偷偷透過樓梯,往那「毒郎中」的筐裡瞟。 「毒郎中」仿佛感覺到了什麼,突然一抬頭,正好和李妍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這應何從面頰有些消瘦,長得眉目清秀,氣質略嫌陰鬱,但總體是個頗為耐看的青年——只可惜大多數人見了他那一筐蛇,都不敢仔細看他,也便分辨不出他美醜。 他一抬頭看見李妍,似乎也有些意外,沒料到是這麼小的一個女孩,一側的長眉輕輕挑動了一下,李妍也不知怎麼想的,沖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她正在呲牙傻笑,突然腦後一痛,李妍「哎喲」一聲:「李缺德,你打我幹嘛?」 李晟往樓下瞥了一眼,見那毒郎中收回了視線,這才放下心來,沖李妍道:「嘴別咧那麼大,牙掉下去不好找。」 李妍:「……」 但凡她打得過,一定要在「李缺德」臉上撓出三條血口子。 周翡從小聽他倆掐,在旁邊拾了個熟悉的樂子,嘴角剛露出一點笑意,另一側便突然遞過一個白瓷的杯子。 周翡一愣,偏頭望去,只見興南鏢局的那病秧子少主朱晨用開水燙了個杯子,又細細地拿絲絹擦乾淨了,順手遞給了她一個。朱晨驟然見她目光飄過來,仿佛嚇了好大一跳,慌慌張張地移開自己的視線,「吭哧吭哧」地將剩下幾個杯子也擦了,任勞任怨地分了一圈,始終沒敢抬頭。 周翡有點莫名其妙,心道:「不就剁了四條胳膊麼,我有那麼嚇人?」 就在她想說句什麼的時候,樓下突然飄來一串琵琶聲。林伯側耳聽了片刻,臉色倏地一變,一抬手按住朱晨的肩膀,將食指豎在嘴角。 不但是他,客棧中不少人都戒備了起來,尤其是那猿老三手上的猴。這長了毛的小畜生受了刺激,躥上長板凳,張嘴大叫起來,好像企圖打斷琵琶聲。琵琶聲自顧自地響成了一串,周翡越聽越覺得熟悉,忍不住探出身去。 隨後,門口傳來銀鈴似的笑聲,幾個女孩子率先進了客棧中,個個好似風中抖落露珠的花骨朵。 吳楚楚:「呀,怎麼是……」 她話沒說完,一角裙裾飄進了客棧,有個人腳踩蓮花似的提步緩緩而入,來的居然是個熟人——霓裳夫人! 望春山都是人家送的,看見了自然不能當沒看見,周翡撂下一句「你們先坐」,便起身提步下了樓,剛站上樓梯,她便覺得樓下的氣氛有些劍拔弩張,腳步便是一頓。 霓裳夫人看見了她,抬起尖削的下巴,風情萬種地沖周翡笑了一下,隨即便將視線轉向了那奇形怪狀的猿猴雙煞,她彎起一雙桃花眼,笑道:「猿三哥,好些年沒見,怎麼這小畜生見了我還是呲牙咧嘴?」 猿老三還沒說什麼,那猴五娘便一扭八道彎地站起來,捏著嗓子道:「想是聞見狐狸精味,嗆著了。」 霓裳夫人大笑,仿佛被罵得十分受用,她手下的女孩子們旁若無人地閃身進了客棧,嬉笑著占了幾張桌子,旁邊不少人似乎對她們頗為忌憚,不由自主地退讓開了。 樓下有出來有進去的,氣氛緊繃地亂成了一團。 就在這時,一道頭戴斗笠的人影出現在門口,正是消失多日的謝允。 謝允本是跟著羽衣班前來的,因為沒打算跟霓裳夫人相見,便將斗笠壓得很低,誰知還未走進來,先一眼看見了樓梯上站著的周翡。 謝允腦子裡「嗡」一聲,空白了片刻——這水草精怎麼在這! 他當時想也不想,掉頭便走。 周翡站得高,看人其實只能看見頭頂,斗笠遮住的臉統統看不見,而且這邊霓裳夫人跟那一對「猿猴」顯然不是很對付,似乎隨時能大打出手,周翡原本沒注意別處。倘若謝公子偷偷摸摸地進來,安安靜靜地蹲著,周翡大概會把他當朵蘑菇忽略了,壞就壞在他偏偏見了鬼一樣掉頭就走。 謝允剛一轉身,立刻就反應過來自己辦了件蠢事,心裡暗叫了聲糟。 可是這時候他打草已經驚蛇,不可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了,謝允只能一邊安慰自己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一邊祈禱著周翡眼瘸沒看見,撒丫子狂奔。 但是周翡又不瞎,怎麼可能看不見? 謝允身量頎長,在人群裡本就頗為顯眼,這一進一退,更好比禿子頭上的蝨子。周翡一眼掃過去,便覺得那身影十分熟悉,先是想也不想地便追了上去,掠至門口,她心裡方才回過味來,打眼一掃,只見就這麼一會功夫,那人已經瞧不見了。 就這種沒用的機靈勁,這種輕功——周翡這回確定,那貨十有八九就是謝允,她心裡無端一陣狂跳,腳步卻慢下來了。 周翡一腳踩在客棧的門檻上,緊緊地攥住手中的長刀,面無表情地深吸了一口氣,心裡緩緩數了十個數,然後果斷掉頭上樓,拉過李妍說道:「你那個五蝠印借我一下。」 謝允輕功快到極致的時候,即便滿大街都是武林中人,也只能看見一道人影疾風似的閃過,連閃過去的是人是狗都看不清。他倏地越過一條小巷,這才小心翼翼地往回望去,只見身後人來人往,暗潮湧動,但周翡沒有追來。 她果然是沒看見。 謝允微微松了口氣的同時,心裡又不免升起些許莫名的惆悵。他回過神來,將這惆悵掰開揉碎地自省,覺得自己好似那剛剛長大成人的孩子,要從長輩那裡拿壓歲錢,心裡知道不能要,嘴上手上也百般推脫,待對方真的從善如流,卻又難免失落。 恨對方不能再堅持一點、再死纏爛打一點。 「真是凡夫俗子的可鄙之處啊。」謝允「嘖」了一聲,自嘲地笑了笑,將斗笠壓得更低了些,緩緩往前走去,心裡慢慢地琢磨起方才一瞥之下見到的熟人們——羽衣班到了,猿猴雙煞也到了,這還是明裡,暗地裡不知多少雙眼睛齊聚永州,霍連濤這攤子驟然推開,大得恐怕他自己都想不到,這會應該也十分手忙腳亂。的確,如果不是那木請柬上的水波紋,區區一個洞庭霍家堡,怎麼招得來這麼多退隱已久的頂尖高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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