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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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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秋生用鼻子噴了口氣,尾巴翹起來足有一房高,趾高氣揚地吆五喝六道:「來人,將這些雜碎都押入刑堂,留雙倍人手看守洗墨江,搜山、善後!不要遺漏一個鳴風的餘孽——翡丫頭,跟我回長老堂,你娘既然不在,你也該當個人使了。」 周翡心裡明白,經此一役,趙秋生算是認可了她有說句話的權力。 去年這時候,周翡連弟子名牌都還沒有,此時卻被趙長老特批能進長老堂,說是一步登天也不為過了,然而她臉上卻沒什麼喜色,反而心事重重地往洗墨江的方向看了一眼,低聲請示道:「趙師叔,不如我先留下幫忙善後吧?牽機也要重新打開。」 趙秋生神色冷淡,說道:「鳴風樓收錢殺人,是什麼正經東西?早二十多年我就說過,這夥人靠不住,那封瑜平自己教導子弟無方,受其反噬,死了沒人埋也是活該,看什麼看!」 周翡使了吃奶的勁,才算把頂嘴的話咽回去,喉嚨輕輕地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握了握望春山的刀柄,緊繃的怒意卻已經順著她看似平靜的眉梢流了出去。 趙秋生冷笑道:「你隨便吧。」 說完,他一揮手,帶著一群弟子轉身就走。 張博林在原地踟躕片刻,伸手拍了拍周翡的刀背,說道:「老趙這混賬玩意兒其實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唉,寇丹要是落到我手上,我定要將她碎屍萬段——你替我們去看看吧,我就不看了。」 本來,對破雪刀的領悟更上一層樓這事,能讓周翡偷著樂上小半年。但她背靠孤零零的洗墨江,想到眼下前途未蔔的局勢、目的成謎的寇丹等,便只好先行支取這半年的快樂,一股腦地壓上,才算把眼前這天大的愁給鎮壓下去。 這一宿長得簡直叫人上氣不接下氣,天光好像總也亮不起來似的。 眼見趙秋生和張博林先後走了,周翡暗歎了口氣,忍不住轉過頭伸手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她帶著剩下的弟子在洗墨江邊上設了幾個臨時的崗哨,從上往下盯著腳下漆黑的江面,細碎的星光都被捲入其中,站在岸邊,能聽見江風拂過的濤聲,江聲絮絮,不知在和誰低語。 見一時沒了危險,李妍這才拉著吳楚楚跑過來。 「阿翡,你剛和趙叔他們說什麼呢?」李妍越過周翡的肩膀,戰戰兢兢地往山崖下看了一眼,怕高的毛病又犯了,忙拽緊了周翡的袖子,哆哆嗦嗦地蹲了下來,「娘啊,嚇死我了。」 一個弟子上前對周翡說道:「周師妹,要下江嗎?」 周翡一點頭,沖眾人招招手,示意他們跟上,隨後自己先拽過一條繩索。接著,她動作一頓,又想起了什麼,回身拉過李妍:「你跟我一起。」 李妍無辜地看著她:「啊?你說什……」 她一句廢話沒說完,便已經雙腳離地。周翡拋出一根繩索,直接纏住了李妍的腰,然後一提一抓她的後頸,縱身便跳了下去。 周翡上上下下洗墨江無數次,對這段別人眼裡的「險路」再熟悉不過,等李妍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她無屏無障地帶到了半空,嶙峋的山石與奔湧的江面張開血盆大口,行將撲面而來。李妍懸空的腳底下所有的血都逆流上了嗓子眼,她眼淚當場就飆出來了,「嗷」一嗓子沖著周翡的耳朵叫喚道:「要——死——啦!」 周翡被她嚷嚷得耳畔嗡嗡作響,手一松,人已經接近了洗墨江底。她熟練地縱身在空中一翻轉,飛快地將手裡的繩索網了一圈,兜起李妍,自己不偏不倚地飛身而下,一掌拍向山崖上一個平整處,輕飄飄地落在了水邊的一小塊石頭邊上。 牽機安靜得好似睡著了。 周翡輕輕吐出一口氣,仰頭沖離地不到三尺,手腳並用抓著繩索的李妍道:「下來。」 李妍簡直像只怕水的貓,玩命搖頭。 周翡也不跟她廢話,便要直接動手。李妍放開嗓子號叫道:「救命!救命!魚……魚太師叔!救……」 她叫到這裡,自己突然愣了一下,後知後覺地回想起來——對了,魚太師叔呢?他不是一直在洗墨江裡嗎,怎麼讓牽機停了,把那些外人放進來了呢? 李妍驟然一鬆手,兜在她身上的繩索倏地縮了上去。她一屁股坐在潮濕的水邊泥土上,鞋尖踩進了江水中,細碎的水花濺在了她臉上。李妍沒顧上擦,猛地扭過頭去,見周翡倚著月光無法逾越的山岩而立,顯得消瘦而沉默。 冰冷的江水浸透了李妍的鞋子,她倏地縮腳站起來。 幾個跟著下到江面的弟子紛紛落在水邊,周翡看了他們一眼,幾乎不停留,縱身掠出。她像個水上的精怪,腳尖在漣漪中心輕輕一點,根本不需要低頭看,便能準確地踩到水面下牽機的石身——幾個起落,便將在洗墨江中有些拘謹的弟子們帶往江心小亭。 江心小亭孤獨而寂靜地籠著一層水汽,單薄的舊門虛掩,被周翡裹挾在身邊的風一吹,那門通了人性似的,「吱呀」一下打開,露出面朝洗墨江端坐門前的魚老來。 周翡呼吸一滯。 那木桌上的茶杯整整齊齊地一字排開,魚老看起來好像一如往常,只是在偷懶閉目養神而已,隨時可能一臉不耐煩地睜開眼,吹鬍子瞪眼地沖她嚷嚷一句「你怎麼又來了」。 有那麼一瞬間,她理解了張博林那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他們這些老人,從李徵的時代開始,就彼此磨合、彼此厭惡地被洗墨江上的夜風擠壓在一起,見證了四十八寨的崛起與繁榮,相依為命地各司其職多年,幾乎已經長成一個龐然大物身上的不同器官。 倘若親身至此,大概除了殺出去報仇之外,心裡很難裝得下其他事了。 但群山在側,哪兒有那麼多可以快意恩仇的機會呢? 周翡聽見趕上來的李妍極恐懼地抽了口氣。 那清晰的鼻音叫周翡回過神來,她挪動著自己有些僵硬的腿走到魚老面前,手在袖子裡晃了幾次,沒敢抬手去試魚老的鼻息,最後只好軟弱而自欺欺人地握住了他垂在一邊的手。 然而握住那只蒼老的手的一瞬,周翡突然愣住了——手是溫熱的! 她腦子裡「嗡」一聲,即使是蜀中之地,這個季節的江邊也絕對稱不上暖和了。而從寇丹在洗墨江興風作浪關掉牽機到現在,少說也有兩三個時辰了,死人的手怎麼還會是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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