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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李瑾容瞬間將自己疲憊又茫然的表情收斂得一絲不剩,微一側頭,揚聲道:「進來。」

  她尚未歇下,客房的門便也沒閂,從外面一推就開。李瑾容話音未落,替她打點雜事的那位女弟子便一臉匆忙地闖了進來——李瑾容脾氣臭不是一天兩天了,能跟在她身邊的弟子必定是十分機靈又有分寸,鮮有這麼冒失的。

  李瑾容揚起眉,做出一個有些不耐煩的詢問神色。

  那弟子道:「您快看看是誰來了!」

  只見一個人快步從她身後走出來,叫道:「姑姑!」

  這回,李瑾容狠狠地吃了一驚:「……晟兒?」

  即使是個子長得格外晚的男孩,到了十七八歲的年紀,看起來也基本不會再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了,可是李晟站在她面前的時候,李瑾容一時險些沒認出來。

  他整個人瘦了兩圈,個頭便無端顯得高出了一截。在家裡,李晟雖然稱不上驕縱,卻多少有點公子哥脾氣,衣服頭髮必然一絲不亂,往哪兒一站都是風度翩翩,恨不能將「李家大少爺」五個字頂在腦門上。可是此時站在李瑾容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卻比要飯花子強不到哪兒去。他臉瘦得只剩下一層皮,捉襟見肘地繃在顴骨上,臉頰上還有一塊黑,也不知是蹭的灰還是什麼傷口結痂後留下的痕跡,嘴唇裂了幾道口子,隱隱能看見其中開綻的血肉,唯有眼神堅定了不少,甚至敢跟李瑾容對視了,兩把短劍丟了一把半——統共就剩下一把沒有鞘的光杆鐵片,用草繩纏了幾圈。

  「給他倒杯水來,」李瑾容匆忙吩咐了一聲,又連聲問他道,「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為什麼弄成這樣?阿翡呢?」

  李晟渴得狠了,連聲「多謝」都沒顧上說,端起杯子便往自己嗓子眼裡潑了下去,不知怎麼扯到了嘴唇上的裂口,他臉上痛苦的神色一閃而過,卻並沒有聲張。李晟飛快喝完,將一滴不剩的空杯子放在一邊,說道:「阿翡沒跟我一起——此事說來話長了,姑姑,我長話短說,有一位名叫『沖雲子』的前輩托我帶一句話給您。」

  李瑾容:「……什麼?」

  這個名字叫她不得不震驚,因為那封帶著水波紋又語焉不詳的信上,落款正是「沖雲子」——隱居的齊門掌門人,也是老寨主數十年的故交。

  「他說這句話說給您聽,是以防萬一,要是您聽不懂,那是最好。」李晟明顯地皺了一下眉,好像至今不能理解老道士是什麼意思,「那句話是『年月不能倒流,人死不能複生,過去的事既然已經蓋棺論定,再挖墳掘墓將它翻出來的,必然不懷好意。大當家,無論別人跟你說什麼,都不要信,切記,不要追究』——師姐,勞駕再給我一杯水。」

  李晟一口氣說到這裡,嗓子都劈了,他用力咳了兩下,幾乎嘗出一點血腥味來。

  李瑾容不動聲色地抽了一口氣,表情平靜,心裡卻幾乎炸開了鍋。

  齊門的沖雲子道長跟四十八寨早已經斷了聯繫,居然在數月間前後給她傳來兩封信。一封寫在紙上,托周以棠轉交,另一封卻是她從小帶大的親侄子口述的,而兩封信的內容居然自相矛盾、截然相反!

  倘若不是齊門那老道士失心瘋了,這兩封信裡必有一封有問題。

  李晟沒理會她的沉吟不語,又飛快地接著說道:「還有一件事,姑姑,去時路上,鄧甄師兄曾經跟我細細講過寨中沿途暗樁所在。當時北斗在南北交界活動猖獗,我不得已避其鋒芒,繞路到南朝界內,在衡陽落腳。因為怕誤事,我當時本想寫一封信,通過衡陽暗樁傳給您,不料衡陽暗樁生了異心。我不知道是哪一方勢力、誰的人策反的,當時來不及深究,險些被他們扣住,好不容易逃出來,一路被人追殺到這裡——而且不是普通的追殺。您想,我就一個人,無拖無累,按理說隱於市還是隱於野都容易,本不該這樣狼狽,因此我懷疑他們出動的是真正的刺客。姑姑,衡陽暗樁裡有沒有鳴風的人?」

  四十八寨分佈在各地的暗樁,都是各門派分別派駐的,眾人不分彼此,因此暗樁的人手都是混著來的。

  但李瑾容知道,鳴風是特立獨行的——這是寨中的老規矩了。

  李瑾容不是不想改,可一來鳴風的人在外面都很孤僻,二來……儘管聽起來是十二分的莫名其妙,但這是老寨主李徵親自定的規矩。

  而四十八寨來往的重要信件中,如果用上了暗語,為防被人截留破解,來往的信件通常不走一條線。

  比如自蜀中往金陵方向有兩條線路,一條出蜀後落腳邵陽暗樁,另一條恰好是衡陽線路!沖雲子那封托周以棠轉交的來信恰好走了衡陽線,那麼李瑾容寫信給周以棠的時候,則會避開衡陽,改道邵陽,周以棠如果給她回信,那封她一直沒收到的信則會再一次卡在衡陽暗樁裡。

  如果真是衡陽暗樁出了問題,那……

  李瑾容猛地站了起來,她難得離開一回四十八寨,此番出門要重整暗樁,各派的精英人物都帶了不少……她在房中緩緩踱了幾步,抬起頭對一直在旁邊目瞪口呆的女弟子吩咐道:「去把人都叫起來,咱們立刻折返!」

  那弟子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李瑾容對輕輕籲了口氣的李晟說道:「你跟我來,把路上的事仔細告訴我。」

  「姑姑,」李晟微微有些赧然地說道,「有吃的嗎?那個……乾糧就行,我可以拿著,邊吃邊說。」

  久旱逢甘霖,久餓逢乾糧。李晟真是餓得狠了,感覺自己張嘴就能吞下一頭牛,即使被熱氣騰騰的包子餡燙了一下舌頭,他也依然英勇地「磨牙霍霍」,絕不退縮。一個包子下肚,就好像小石子墜入深淵,肚子裡連聲響動都欠奉,李晟一連吃了五個巴掌大的包子,依然沒飽,但感覺自己心裡有了點底氣,好歹不會被一陣大風掀飛了。他便不再狼吞虎嚥,消瘦的臉上展開一言難盡的心事重重。

  李瑾容還在等著他回話,李晟一時有些不知從何說起,本能地找了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對李瑾容道:「您知道霍老堡主去世的事嗎?」

  李瑾容當然聽說了,霍連濤扛著一大堆大義凜然的旗子,插在腦袋頂上的那面就是「害死老堡主之仇不共戴天」。眼下,他正在南朝四方遊說,幾乎恨不能將「報仇雪恨」四個字刻成一塊大匾,招攬一批人手,直接供其造反。

  李瑾容點點頭:「貪狼與武曲在岳陽聯手火燒霍家堡,這事我知道。」

  「霍家堡不是貪狼和武曲燒的,」李晟低聲道,他微微抬起一點頭,被夜色壓住的地平線遠在天邊,此時只能看見一點更深、更沉的影子。半晌,在李瑾容已經開始等得不耐煩的時候,他才接著說道,「霍連濤為了掩蓋自己的行蹤,將霍老爺子留下,火是他們自家人放的,我……我親眼看見的。」

  李瑾容震驚道:「你當時在霍家堡?」

  霍老爺子與李徵交情甚篤,但霍連濤就比較不討人喜歡了。霍老爺子早就不管霍家堡的事了,對外一直稱病,當年的朋友便也漸漸都不再往霍家堡走動了。

  李晟的喉嚨微微動了一下,隨後,他三言兩語先將自己一路想方設法脫離王老夫人的緣由和經過說了。

  李瑾容一時失語,這些年來,她心裡裝的人和事都太多,四十八寨分去一大部分,周以棠分去一小部分,留給自家晚輩的,自然只剩下「嚴加管教」一條乾巴巴的準繩——對周翡當然更嚴苛一點。

  她竟然一直不知道李晟心裡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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