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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周翡的手指輕輕掠過望春山刀鞘上細細的紋路,暗地裡松了口氣。循著霓裳夫人的話音,想像那昏君為褒姒烽火戲諸侯似的一幕。她微微一哂,然而隨即又正色道:「那大概也要十分繁華才行。」

  據周翡觀察,現在這年月,倘若是像衡山腳下那種南北交界的地方,別說大姑娘在樓上彈琴,就是在樓上表演上吊都不會引起圍觀。

  霓裳夫人輕聲道:「那時的江湖啊,真是花團錦簇。你騎著馬走在路上,仿佛走到哪兒都是豔陽天。十個落腳的客棧中,八個有是非。那些負篋曳屣的流浪說書人高興得很,故事一段接一段,張口就來。少俠行遍天下,紅裝名動四方,你要是名氣夠大,隔三岔五就能接到一封十分雷同的英雄帖。有挑戰的,有找你去觀戰的,好多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想要出頭,便先準備一打帖子,將前輩們挨個兒挑釁一遍……當然,這麼浮躁的,大部分都被打回老家去了。」

  周翡想:是不是像紀雲沉一樣?

  但她看著霓裳夫人臉上的一點懷念,又把這話咽了回去,沒開口掃興。

  「跟你們現在是不同了,我像你一樣大的時候,傻精傻精的,覺得天下都在我的股掌上,沒有你那麼重的防人之心。」

  周翡心裡一跳,總覺得她這句是話裡有話。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好像一夜之間,山水還是那個山水,人卻都散了。」霓裳夫人歎了口氣,半晌沒吭聲,直到周翡開始有些坐立不安的時候,她才又道,「姑娘,你回去替我轉告千歲憂一聲,叫他下次不要來邵陽找我了,羽衣班要搬走了。」

  周翡:「……什麼?」

  霓裳夫人沒回答,將頭轉向窗外,好一會兒沒吱聲。然後氣若遊絲地哼唱道:「且見它橋畔舊石霜累累,離人遠行胡不歸……」

  那一句周翡正好看過,是謝允新戲詞裡的一句。

  霓裳夫人聲音並不像尋常女伶一般清亮,反而有些低回的喑啞。她吐字不十分清晰,鑽入人耳,像是一塊小小的砂紙,輕柔地磨蹭著人的頭皮。

  周翡忍不住追問道:「夫人要往哪裡去?」

  「哪裡能去呢?哪裡又不能去呢?我啊,花了大半輩子時間守著一個秘密,每天都恨不能擺脫它,不料現在居然有蠢人上趕著來討要,我還能怎麼辦呢?自然是找個地方將它埋了,再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霓裳夫人短促地笑了一聲,隨即笑容一收,她轉向周翡,問道,「鄭羅生真是你殺的?」

  周翡實話實說道:「不是,我只是幫著拖延了一段時間,是北……是紀前輩用搜魂針強續經脈,最後手刃鄭羅生的。」

  霓裳夫人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似乎說得太多,也太疲憊了,便擺擺手,示意周翡自行離去。

  周翡心裡其實有很多疑問,但霓裳夫人已經言明瞭是「秘密」,貿然追問未免顯得不識趣——何況她自己也沒有實話實說。

  她心裡轉著各種念頭,同時滿腦子都是霓裳夫人描述的那個十里豔陽天的江湖,心不在焉地回到了自己暫住的屋裡,一推門就看見李妍坐在她床邊,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打五顏六色的絲帶,正在那兒給那方赤色的五蝠印打絡子。

  周翡翻了個白眼:「你怎麼還在?」

  李妍見她推門進來,「呸」一下吐出嘴裡的絲帶:「有件挺重要的事,我忘了跟你說了。」

  周翡不知道李妍是怎麼厚顏無恥地將「重要」兩字跟自己扯上關係的。她回手將房門一關,將雙臂抱在胸前,擺出一張「有本早奏,無本退朝」的臉,無聲地催促李妍有屁快放。

  李妍飛快地說道:「你跟那個大黑炭比武的時候,我聽見那個男的跟班主姐姐說了幾句話。」

  「那個男的」只能是謝允,因為霓裳夫人的小院裡,他是萬里紅花一點綠。周翡沒顧上糾正「班主姐姐」這個聳人聽聞的稱呼,緩緩把手放了下來。李妍人送綽號——主要是她那倒霉大哥給起的——李大狀,因為她從小就是個告狀的高手,不單嘴快,耳朵也靈。如果說別人耳聰目明都是因為功力深厚,李妍這方面則仿佛完全是天賦異稟。她對人說話的聲音尤其敏感,別人數丈之外的耳語,她都能摸到個隻言片語,在「偷聽」這一行當裡,同輩無人能出其右。

  周翡踟躕了一下,問道:「說了什麼?」

  李妍難得在她面前顯擺一下自己的用場,嘴皮子飛快,一字不差地把謝允和霓裳夫人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她還沒說完,就發現周翡臉色不對了。李妍話音一頓,奇道:「阿翡,你怎麼了?」

  周翡:「……」

  完蛋,穿幫了!

  再一想方才霓裳夫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周翡尷尬得宛如剛剛在大街上裸奔了一圈,臉上紅了又白,白了又青,走馬燈似的變了一圈顏色。

  胡亂打發走李妍,周翡一隻手蓋住臉,仰面往床上一躺,心裡七上八下地猶豫著該怎麼跟霓裳夫人解釋這件事。實話實說,把自己扯破的謊揪回來咽下去,還是厚著臉皮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周翡這幾天實在太勞心費力,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已經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直到破曉,第一縷晨光刺到了她眼睛上,院子裡隱約傳來細細的笛聲,周翡才驀地從夢中驚醒。她猛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表情痛苦地把有些落枕的脖子用力扭了幾下,飛快地把自己收拾乾淨,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

  然後她怔住了。

  只見院中桌椅板凳依舊,花藤草木如昨,唯有那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練功吊嗓子的女孩子一個都不見了。而石桌上的瑤琴、樹杈上的羽衣也都跟著不翼而飛,孤零零的秋千架上只剩下一個懶洋洋的謝允。

  他將臉上可笑的易容抹去了,伸長了腿搭在旁邊的小桌上,手裡拿著一根粗製濫造的笛子,正在吹一首小曲。

  除此以外,昨天還鶯歌燕舞的小院中寂靜一片,好像霓裳夫人、唱曲的姑娘們,都是一群來去無形跡的鬼魅與精魄,帶給她一場光怪陸離的黃粱大夢,便乘著夜風化霧而去,杳然無蹤。

  謝允中斷了笛聲,抬頭沖她一擺手:「早啊。」

  周翡沒心情管他,一路小跑著去了霓裳夫人的繡房,這間她流連過的屋子門窗大開,裡面的屏風、香爐一樣沒動,小桌上擺出來的兩個茶杯還沒收起來。好像屋子的主人只是短暫地出去澆個花……唯有牆上那把名叫「飲沉雪」的重劍沒了。

  「別看了,都走了。」謝允不知什麼時候走了上來,沒骨頭似的靠在一邊,伸了個懶腰,「這都是羽衣班的老把戲。」

  周翡上前摸了摸桌上的茶杯,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上面還保留著一點余溫,道:「霓裳夫人昨天跟我說,她一直守著一個很多人都想打探的秘密,和山川劍有關嗎?還是和你說的那個海天……」

  謝允輕而堅定地打斷了她:「噓——」

  周翡抬頭對上他的眼睛,謝允視線低垂,臉上有點缺少血色。他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神色中帶了幾分諱莫如深的孤獨,低聲道:「不要隨便提起那個詞,據我所知,和它有關係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周翡面無表情地戳了一下他的肚子:「我看你再跟我裝神弄鬼。」

  謝允「嗷」一嗓子,齜牙咧嘴地彎下腰:「你謀殺親……那個……哥!」

  周翡說:「你是誰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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