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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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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存」這個名字,周翡也只從謝允嘴裡聽到過一次,就跟李妍對「李徵」不熟悉一樣,她也卡了一下殼方才想起來,忙「嗯」了一聲。 「小輩人的娃都這麼大了。」霓裳夫人感歎了一聲,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微微出了會兒神,「你們四十八寨可還好嗎?」 「挺好的。」周翡想了想,又問道,「夫人跟我……外祖父是朋友嗎?」 霓裳夫人聽了「外祖父」這個稱呼,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隨即又對一頭霧水的周翡解釋道:「沒什麼,我一閉上眼,就覺得李徵還是那個永遠不溫不火的樣子。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見了女孩子,永遠站在三步之外,畢恭畢敬地和你說話……我實在想像不出有個大姑娘叫他『外祖父』會是個什麼場面。」 周翡有些尷尬地低頭瞥著自己的鞋尖,不知道怎麼接話。 好在霓裳夫人十分健談,大部分時間周翡只需要帶著耳朵。 而當這位風華絕代的羽衣班主開始回顧過往的時候,她終於不免帶出了幾分蒼老的意味。她說起自己是怎麼跟李徵偶遇,怎麼和一大幫聒噪的朋友結伴而行,從北往南,那真是沒完沒了的故事。 先在山西府殺關中五毒,又在杏子林裡大破活人死人山的閻王鎮,路遇過山匪猖獗,便劫匪濟貧,還碰上過末路鏢局的東家強行托孤。他們一幫莽撞人輪流看管一個幾個月大的小嬰兒,手忙腳亂地千里護送到孩子母家,以及後來遇上山川劍,衡山比武、大醉不歸…… 「當時他們倆動靜太大,不小心驚動了衡山的地頭蛇,正好幾大門派都在衡山做客,被大雪憋在山上好幾天,好不容易雪停下山,誰知撞上我們。你不知道,殷大俠堂堂山川劍,見了那幫人頓時落荒而逃,敢情是這群老頭子異想天開,非要重拾什麼『武林盟』的計劃,逼著他當盟主。我們幾個人跟著他在衡山亂竄,結果不管躲在哪兒都能被人逮住,你猜為什麼?」 周翡輕聲道:「衡山下面有密道。」 霓裳夫人乍聽她接話,倏地一愣,好像整個人從少女的回憶中被強行拉了出來,轉眼,她又成了個尷尬的年長者。 霓裳夫人頓了頓,近乎端莊地攏了攏鬢角長髮,擠出一個溫和又含蓄的笑容問周翡道:「是你娘告訴你的嗎?」 是如今衡山已經人走山空,徒留佈滿塵灰的地下暗道。而他們這些無意中闖入其中的後輩在裡頭目睹了二十年恩怨的了結。周翡有那麼一瞬間,突然觸碰到了那種強烈的悲傷,來自她往常所不能理解的「物是人非」。 沒有送出去的「飲沉雪」還掛在遁世的羽衣班幽香陣陣的牆上,當年的一甲一劍都已經破敗在陰謀和爭奪裡。 還有易主不易名的「三春客棧」,老闆和唯一的廚子先後失蹤,生意怕是做不下去了,機靈又命大的小二該到哪裡去討生活呢?店面又由誰來接手呢……但無論如何,恐怕不會再叫「三春客棧」了吧? 「人老嘴先碎,」霓裳夫人頗為自嘲地笑了笑,似有意似無意地問道,「你在哪裡學的蜉蝣陣?」 周翡心裡飛快地將事情原委過了過,感覺沒什麼不可說的,便將自己誤闖木小喬山谷,沿石牢救人的那段挑挑揀揀簡要說了一遍。同時,她也一直暗中觀察霓裳夫人的神色。周翡發現,自己提起「木小喬」三個字的時候,霓裳夫人纖秀的眉心明顯地一皺。這使得周翡不由自主地聯想起那天謝允在後院裡問的問題——護送當今南下時……是否還有那麼一兩個……不在正道上的朋友? 謝允在木小喬山谷裡的時候,曾經用過一個類似的詞,當時他說的是「不大體面的江湖朋友」。周翡當時以為他是諷刺,可是後來她發現,謝允對於黑道還是白道的態度卻並沒有多大不同,只要人還有那麼些許亮點,他的門戶之見比一般人還要輕一些。 那麼謝允兩次指代,他的重點會不會根本不是「不在正道」和「不大體面」,而在「朋友」二字上? 霓裳夫人又問道:「那看來是李大當家命你護送吳將軍遺孤回四十八寨了?就你一個人?」 跟吳楚楚有關的事,周翡全給隱去了——包括從木小喬山谷裡放出張師兄他們一行的事。當時仇天璣瘋狗似的在華容城裡搜捕他們的經歷,讓周翡再粗枝大葉也不免多幾分心眼。她心思急轉,隨即露出些許不好意思來,裝出幾分莽撞道:「我因為……咳,一些事,跟家裡人走散了……」 她一邊說,目光一邊四處遊移,好像羞於啟齒似的。 霓裳夫人定定地打量著她,不知看出了什麼端倪。 刻意誤導是刻意誤導,但親自將謊話說出口,卻又是另一碼事了——特別是周翡對霓裳夫人還非常有好感。人家不但收留她住了幾天,剛剛還送了她一把十分趁手的好刀。 不過好感歸好感,愧疚歸愧疚,如果吳楚楚身上有什麼東西,是仇天璣都要覬覦的,那周翡就算是割了自己的舌頭,也不可能實話實說。這點輕重緩急她心裡還有數。周翡故意支吾了兩聲,本指望霓裳夫人能憑藉「心照不宣」的想像力,自己誤會出一個前因後果,不再追問。 可惜,霓裳夫人一臉興致勃勃,沒有打算「恍然大悟」的意思。 「小姑娘啊,太任性了。」這位美麗得近乎灼目的女人雍容華貴地坐在木椅上盯著周翡,垂下的睫毛像是兩片厚重而華麗的蝶翼。霓裳夫人一手托著下巴,不依不饒地刨根問底道:「那是因為什麼呢?」 周翡:「……」 見實在糊弄不過去,周翡便將心一橫,把自己追到木小喬山谷的緣由改編了一下:「這次出門,是我跟家兄一起隨行。在路上,家裡長輩偏心太過,我一時不忿就跑出來了,不巧被吳姑娘撞見,她是出來追我的……嗯,誰知在路上遇到了馬賊搶劫路人,我一時熱血上頭,追上去管了閒事,這才一追追到了朱雀主的黑牢裡。」 周翡說這話的時候,不怎麼理直氣壯,但也說不上違和。因為爭寵慪氣這種事離家出走,確實不便高聲宣揚。如果霓裳夫人不是聽說了南刀傳人在華容的「豐功偉績」,又被謝允事先透露出仇天璣在華容劫殺吳氏遺孤的重要信息,她覺得自己說不定就真的信了這個小丫頭。 霓裳夫人覺得頗為有趣,因為周翡這個姑娘,看起來並不屬於那種非常聰明伶俐的女孩子。霓裳夫人自己像她這個年紀的時候,可比她會說話得多。周翡面對陌生人,有種舊時那種醉心刀劍的出世之人特有的沉默寡言,有幾分可靠,但是好像沒什麼心計,非常容易被人算計。她要是開口說話,別人會擔心她衝動、擔心她不知人心險惡……但是大概不會擔心她隱瞞什麼。 所以她真的隱瞞起什麼的時候,就顯得分外不露痕跡。 咬人的狗不叫。霓裳夫人心道,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 她端起細瓷的茶杯,淺淺地啜了一口,順著周翡的話音笑道:「這可不常見,一般長輩不是會更寵女孩子嗎?」 周翡只好尷尬地笑了笑。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簡直不知道什麼叫作『委屈』。」霓裳夫人放過了她,不鹹不淡地講起自己來,「那時候不論是誰跟我說話,聲氣都先低上三分。我想要什麼,只要說上幾句好聽的,自然會有人爭先恐後地幫我弄來……有一次我在小樓上彈琴,樓下有人聒噪得很,我有點不高興,便將琴上的穗子揪下來扔了出去,好多人為了爭搶那把穗子,打了個頭破血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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