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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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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斷雁刀 周翡尚未成為一個英雄,已經先體會到了窮困潦倒的「末路」之悲。不過她這當事人都還沒來得及表態,那位變臉如翻書的霓裳夫人卻忽然暴怒道:「放肆,你當我羽衣班可以隨便欺負嗎?」 行腳幫的領頭人同時喝住那「黑炭」:「阿瑾,說的什麼話!」 那楊瑾雖然明面上是「雇主」,但見他與行腳幫領頭人說話的樣子,似乎更像個十分相熟的後輩。他皺著眉,先用「關你鳥事」的眼神掃了霓裳夫人一眼,沒開口反駁,看起來居然還有點委屈。 行腳幫的領頭人頓了頓,沖霓裳夫人道:「少年人衝動,夫人勿怪。咱們豈敢在羽衣班造次?我想這位姑娘既然手持南刀,必然不凡,一諾未必千金,也肯定不會做出隨便爽約之事。咱們大可以另約時間,另約地方,您看……三天之後如何?」 他說話十分狡猾,言語間仿佛周翡已經答應了跟楊瑾比武。謝允擔心她被行腳幫的流氓繞進去,正待插話,周翡卻先開了口。 周翡自從見過了仇天璣和青龍主,是不憚以惡意揣度一切陌生人的,她才沒有山川劍那麼寬廣如海的好心胸。她心裡快速地權衡片刻,直接對比武的事避而不答,只說道:「四十八寨收留無數走投無路之人,為此,李家父子兩代人搭了性命進去,留下一個無父無母的小小遺孤——就是被你們扣下的人。你們一群自詡……」 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抬起下巴,目光在楊瑾和那一群行腳幫的人臉上掃過——周翡本意是抬出四十八寨狐假虎威,誰知說了兩句,自己卻不由得先真情實感了起來。十多年前,那個在她記憶裡留下最初一抹血色的背影倏忽間在她眼前閃過,周翡心裡那一點因名不副實和被迫裝腔作勢而產生的荒謬感,就這樣被突如其來的悲憤衝開了。 「你們一群自詡身懷絕技、門路遍天下的英雄豪傑,居然為了這一點無冤無仇的名分之爭,就出手扣下個孤苦無依的女孩子。」周翡接著說道,「好,人不要臉天下無敵,今天的事我記住了。」 謝允暗自一哂,知道自己是多慮了。和周翡相處時間長了,他總是忘了她在華容城中隻身行走於兩大北斗之間的豐功偉績,總覺得她天真,也忘了天真未必是傻。 所謂「天真」,大概只不過是在狹窄背光的地下暗牢裡,明明四面楚歌,明明聽懂了「此地危險」,還是執意將一袋亂七八糟的藥粉順著牆上的小窟窿塞過來吧? 謝允適時地點點頭,在旁邊替周翡找補了一句,說道:「可不是,有羽衣班和老朽在,這故事還能連說帶唱。今天這事她記住了,明天全天下都會知道——老闆娘,你的姑娘們敢不敢開口,怕不怕『朋友遍天下』的行腳幫殺人滅口啊?」 霓裳夫人聞言大笑道:「聽得懂我曲子的男人們二十年前就死絕了,剩下的不過是些多長了一條腿的齷齪濁物,多說句話都嫌髒了舌頭。老娘早就活膩了,有本事就拿著我的人頭上北邊去,偽帝腳下狗食盆子還空著倆呢!」 楊瑾好像不太會說話,一時有些無措。連行腳幫的人也十分意外——南刀是何許人也?少年人初初成名,生來是名門之後,手上刀法又厲,先前只是想著這位傳說中的「南刀後人」可能跟楊瑾差不多是「一路貨色」,有人約戰,再稍微加把小火,必定得憤然應邀。至於那李家的小姑娘,留她好吃好喝地住幾天,再送走就是了。 不料對方全然沒有一點應戰的意思,還三言兩語間讓場面落到這麼個地步。楊瑾和行腳幫的領頭人一時間都有些騎虎難下——行腳幫一向消息靈通不輸丐幫,大概怎麼都想像不到,他們數月以來聽得神乎其神的這位後起之秀全然是個「誤會」。 周翡的情緒本來有些失控,不料猝不及防聽了霓裳夫人一句緋色飄飄的話,她的悲憤頓時又煙消雲散,心大地開起了小差。 什麼?她詫異地想道,二十年前就死絕了……霓裳夫人有那麼大年紀嗎?完全看不出來啊! 好在旁邊還有個靠譜的謝允,謝允丟下楊瑾不理,只問那行腳幫的領頭人道:「閣下貴姓?」 領頭人頗有些灰頭土臉:「不敢,小人免貴姓徐。」 「徐舵主,」謝允點點頭,「好,既然你說三天之內,那我們三天之內必須見到李姑娘好好的站在這兒,要不然……徐舵主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看著辦。」 楊瑾急了,沖周翡道:「你不敢應戰嗎?」 周翡飛快地把溜號兒的神志拖回來,超常發揮了一句:「就憑你辦出來的事,人人得而誅之,應戰?你配?」 霓裳夫人一甩袖子:「說得好,送客!」 說完,她伸手拉住周翡,手下幾個女孩子上前,不由分說便將徐舵主等人關在了門外。 被關在外面的人怎樣就不知道了,反正經過這一場混亂,周翡他們從蹲在後院賣戲的窮酸變成了上座的客人。 霓裳夫人好像有千重面孔,剛開始一身風塵氣,楚楚動人。隨後面向外敵,她能說翻臉就翻臉。翻完臉,關門打量著周翡,她的桃花眼不四處亂飄了,纖纖玉指也不沒完沒了地搔首弄姿了,甚至勉力從一身上下找了幾根尚且能撐住門面的骨頭,人都站直了幾分——她好像個喜怒不定的女妖下凡,這會兒搖身一變,成了個賢惠靠譜的長輩。 霓裳夫人用一種近乎慈祥、和顏悅色的語氣對周翡說道:「你是李家後人?弟子?」 周翡一點頭,含糊地說道:「算是。」 「跟李大哥不太像,」霓裳夫人也沒追問,看了看她,「我以為李大當家會選一個男孩……至少看起來壯實一點的傳人。」 周翡想了想,低聲道:「要都以『天生』的資質為准,看著不行就覺得真不行,那世上的人大概都只能止步於學語學步了,畢竟剛生出來的小孩看起來都挺笨的——另外我也不是什麼南刀傳人,那都是以訛傳訛的,我只不過才剛學了一點皮毛……」 她還沒解釋完,霓裳夫人忽然捂著嘴笑了起來。周翡愕然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自己說的話哪裡可笑。 「我剛還說一點都不像,誰知這會兒就說嘴打臉,你這神態真是跟他一模一樣,」霓裳夫人笑道,「我剛認識李大哥的時候,也就和你現在差不多大吧,還年輕得很呢。我們一大幫人機緣巧合結伴而行,問他是什麼師承,他也不太提,就輕描淡寫地跟人家說『沒什麼師承,祖上傳下來一套刀法,還沒大練熟』。我還道這是哪兒來的鄉巴佬,自家刀法沒練熟就出來現世,誰知……哈哈,他頭一回出手的時候,我們都快被嚇死了。」 周翡乾笑了一聲。 李徵脾氣溫厚,虛懷若谷,他說「沒練熟」,那必然是謙虛……別人居然當真了。到了她這兒,破雪刀卻是真的沒練熟,這分明是沒有一點水分的大實話,可愣是沒人信! 天理何在? 謝允沖她擠擠眼,周翡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謝允見周翡一臉說不出口的鬱悶,便很仗義地替她打斷了霓裳夫人對錦瑟年華的追憶,問道:「看來霓裳夫人和當年幾大高手交情甚篤的事是真的了?」 此言一出,霓裳夫人就跟被按了什麼開關似的,立刻就住了嘴。 她彎起來的嘴角還盛著笑意,眼神卻已經暗含了警惕,沖謝允溫聲道:「我說了,一片金葉子不夠,你那一袋都不夠。千歲憂先生,沒有籌碼,你就別再刺探了,咱倆也算是舊相識,你該知道,世上沒人能撬開我的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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