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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第四章 亡命

  紀雲沉和花掌櫃對視了一眼,全都是一臉震驚。

  只有周翡感覺自己將脖子以上落在了三春客棧,還在納悶地想:「山川劍不是死了嗎?怎麼交?」

  殷沛被花掌櫃掐著喉嚨,眼珠瞪得都快要從眼眶裡離家出走,目光化成錐子,仇恨地釘向謝允。謝允笑了笑,說道:「你先是說,那九龍叟不過二流,連你都要巴結,他帶來的一幫手下更是嘍囉,又說你騙出九龍叟,一不小心弄死了他,所以青龍主要追殺你——少年,你自己聽聽,這前後的說法哪一句對得上?勞駕編瞎話也費點心,都不過腦子。」

  聽瞎話也沒過腦子的周翡飛快地眨了一下眼。她方才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只是沒細想,這會兒聽謝允說出來,才明白不對勁在何處。周翡心道:哦,鬧了半天追殺他是因為他偷了青龍主的東西,還糊弄九龍叟那大傻子給他保駕護航。

  殷沛一瞬間有些慌亂。

  謝允又說道:「要不是猜出那把山川劍可能在你手上,你真以為幾句花言巧語,就能讓本王撈你一回?你覺得我是傻呢,還是斷袖呢?」

  殷沛氣得臉紅脖子粗,很想呸他一臉,然而一時想不出詞——他不可能在青龍主面前自曝出身,哪怕罵起大街來都要字斟句酌,謹防說漏嘴,好生不爽快。

  青龍主慎重地問道:「我說南朝大將為什麼會無端出現在此地,不知閣下是哪一位貴人?」

  謝允笑了一下,沒吭聲。一般這種情況,他仙氣縹緲地一笑完,就應該有個有眼色的手下人站出來,替他宣佈「我家王爺是誰誰」。可是謝允笑完,再放眼四周——發現身邊沒有配備這個角色。

  紀雲沉和花掌櫃全都不明所以。

  謝允只好隱晦地給周翡使了個眼色,周翡莫名其妙地看了回去,跟他大眼瞪小眼,全然沒有接收到端王殿下的排場——謝允好不胸悶,敵人來得突然,友方陣營裡沒有一個能接住他的戲的!

  就在他頭皮發麻地琢磨著怎麼把形象圓回來的時候,終於有人出面救場了。只見吳楚楚一攏雲鬢,走上前去,沖那青龍主盈盈一個萬福,輕聲細語道:「我家王爺封號為『端』。」

  謝允「啪」一下將扇子打開,表面上可有可無地點了下頭,其實在風度翩翩地扇自己身上往外冒的冷汗。

  吳楚楚大家出身,舉手投足間的氣質同一干江湖泥腿子天差地別,一開口就好像有清風飄過,恰如亂葬崗中長出了一朵嬌貴的名品蘭花,因為太過賞心悅目,反而格格不入地讓人有些恐懼……尤其是青龍主這種多疑的人。

  吳楚楚說完,低頭抿嘴一笑,便又回轉到謝允身後。心跳得快從嗓子眼滾出去了,要不是之前跟著周翡,一路從兩個北斗包圍的華容城中闖出來,也算見過了風浪,方才她腿哆嗦得能不能站穩都不一定。

  青龍主大概做夢也不會想到,他這惡貫滿盈的四大魔頭之首,有朝一日能讓個兩手抱不動半桶水的小丫頭給糊弄了。正在這時,也不知怎麼那麼巧,山間又來了一陣風,簌簌的風吹過林間,好似有人竊竊私語。青龍主心裡有鬼,便覺得哪裡都有鬼,頗有些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謝允接著道:「這東西是不是你的,你心知肚明。世上只有苦主討還自己東西的道理,其他人都名不正言不順。如今,那苦主骨頭渣子都爛沒了,咱倆爭搶山川劍,都只能算賊,青龍主這樣的前輩,想必不會幹出『賊喊捉賊』的齷齪事吧?」

  青龍主的臉色不太好看。

  謝允說完,看也不看青龍主和他那一大幫神神道道的狗腿子,轉身就要往山上走。此時,他整個人的氣勢簡直難以形容,單是這一個跩得二五八萬的背影,周翡感覺他拿出去逼宮造反都夠用了。

  青龍主在聞煜手下吃了大虧,幸好飛卿將軍中途不知有什麼事,走得很匆忙。越往南,南朝後昭的勢力越大,聞煜他們這些個「朝廷鷹犬」自然也就越猖狂。青龍主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匆忙帶出來的幾個人,一時底氣不足,遲疑著愣是沒敢往上追。

  青龍主不是沒懷疑過那自稱「端王」的小白臉是故弄玄虛玩空城計,可聞煜其人,他親眼見了,還親自吃了一次虧。那飛卿將軍當時就言明,三春客棧中住了「貴人」,這麼看來,應該就是端王。按照當時的情景,是聞煜放了他一馬,而不是他把朝廷大軍擊退了,那聞煜有什麼理由不跟在他家主人身邊?

  謝允裝得實在太像,再加上前因後果,青龍主不由自主先信了三分。

  謝允讓吳楚楚走在最前面,中間是緊繃的紀雲沉和掐著殷沛不讓他亂說話的花掌櫃。周翡作為除了「身有殘疾者」與「還不如殘疾人」的唯一打手,別無選擇,只好提刀斷後。

  謝允其實方才一掃青龍主的站姿,就知道他受了傷。聞煜本人不見得鬥得過這臭名昭著的大魔頭,但架不住他手下兵多,而且個個令行禁止——倘若不是青龍主有傷在身,哪怕他今天唱的不是空城計,是真有後援,也不見得唬得住人家。

  如今這山間乍看平靜一片,他越是表現得有恃無恐,青龍主就越是得好好掂量。

  謝允不相信那大鯰魚會不貪生怕死——真正的狂徒,幾十年如一日地專門幹壞事,實在很難經久不敗。

  他們一步一步往前走,青龍主神色莫測地站在原地,目光有如實質,連周翡都覺得如芒在背,此時,他們這些人的小命全然在青龍主的一念之間。她拼命豎著耳朵留神背後的動靜,走出老遠去仍然不敢放鬆,隱約聽見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周翡的手在刀柄上按了兩下,不敢回頭,只好靜靜地數著自己的心跳,想道:走了嗎?

  青龍主陰沉地盯著殷沛逐漸走遠的背影,終於決定,今日人手不足,暫時放棄。他一甩袖子,身邊的白衣教眾訓練有素地準備回撤。

  就在這時,尋香鼠突然從他肩頭溜了下去。

  這小畜生領會不到人們之間的暗潮洶湧與相互猜忌,見那需要追蹤的味道逐漸飄遠,以為自己的事還沒完,靈巧地在原地蹦躂了幾下,撒開四肢便順著小路追了上去。

  青龍主身邊一個隨從見了,忙要伸手去抓,被青龍主一抬手擋住了。

  尋香鼠晃蕩著細長的尾巴,步履十分輕快,連跑帶顛地循著山路往上躥。

  青龍主若有所思地看了大灰耗子片刻,忽然咧開那張裝得下一個天圓地方的大嘴,說道:「好哇,居然差點被一幫小崽子騙過去了。」

  尋香鼠雖然頗有特長,但本質依然是鼠類,生性敏感,遇到人多的地方必會東躲西藏。然而它眼下這麼放心大膽地順著山路往上跑,只能說明這條山路上根本沒有人!

  周翡手心突然無端一陣發涼,就在這時,方才被他們甩開的青龍主突然發出一聲長嘯,一整片青山都被他驚動了。走獸驚惶,群鳥亂飛,而草木依然是草木,後面並沒有露出埋伏的大隊人馬來。

  穿幫了!

  周翡想也不想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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