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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才喊了一個字,他便驚覺不對,唯恐在北斗面前暴露謝允身份,硬是將「公子」兩個字咽了回去,可是沈天樞何等耳力,目光如電一般射向謝允,只恨被段九娘纏得分身乏術,當即大聲道:「攔下那小子,賞金千兩!」

  黑衣人得令一擁而上,謝允身手本來就不行,人在馬上,還不能發揮他的「逃之夭夭」大法,當機立斷要棄馬,還不等他有所行動,一個「重賞之下黃金上頭」的黑衣人迎面撲過來,躥起老高,一刀劈頭蓋臉地便砍了下來。謝允來不及格擋,情急之下一拽韁繩,拼命轉過身去,用大半個後背護住周翡。

  白先生大駭,瞠目欲裂。

  就在這時,謝允突然感覺胸腹間一股大力襲來,將他整個人仰面推開,那人掌心按在他胸口上,將他按平在了馬背上,隨後他腰間「噹啷」一聲,擺設一樣的長劍被人抽了出來,自下而上架住那黑衣人的長刀,而後劍如長虹,一挑一砍,那黑衣人脖子上頓時多了個血洞,同時持刀的胳膊自肘部斷了個乾乾淨淨。

  周翡回手將長劍插回謝允的劍鞘裡,接住斷臂,敲碎手指扔了下去,把對方的刀奪了過來,這才伸手抹去嘴角方才強衝開氣海震出來的血。她臉頰極白,眼睛卻極亮,揪住謝允的領口將他提起來,笑道:「你又不會使,帶把劍做什麼,嚇唬人用嗎?」

  她分明說的是玩笑話,可是自從上次在客棧與謝允一別,雖不過短短數日,卻幾經生死,此時劫後重逢,僥倖命都在,她不及思量,眼眶已經先濕了。

  謝允方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一見她那委屈的表情,便忍不住想像段九娘一樣抬手摸摸她的頭髮,可是她不梳那個小丫鬟的頭,垂下來的長髮掃在他胸口,樣子便像個大姑娘了。兩人同騎一匹馬,本來就坐得極近,謝允忽然有些不自在,抬起的手愣是沒敢落下去。

  周翡卻不知道此人在重重包圍下仍有這麼曲折的心路,她從《道德經》中意外得到的功法竟不知怎麼將那股暴虐的枯榮真氣安撫了下來。這會兒,她能感覺到兩股真氣並未合二為一,卻能古怪地相安無事,方才她強行衝破氣海禁制,竟沒有大礙,只是一口淤血吐出來了事,反而覺得內息前所未有地豐沛——她以劍為刀,殺人剁手的一招,本是破雪刀中的「破」一式,周翡一直難以領悟「破」字鋒銳無匹之勢,直到這會兒才知道,敢情之前都是氣力不足,手腕太軟的緣故。

  周翡憋屈了數日,哪裡會善罷甘休?她縱身從馬背上跳了下去,謝允吃了一驚,一把抓空,見她已經身如散影似的捲入那些黑衣人中間。

  八式的蜉蝣陣連同手上的破雪刀就仿佛那鐮刀收麥子一樣,一開始,步伐與刀還有幾分生疏,隨著周遭敵人越來越多,她那刀光卻越發凌厲,腳下步伐也越發熟練,把這些黑衣人當了她的磨刀石。

  白先生一口氣方才沉下去,險些被周翡的刀晃了眼,不由得歎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啊……啊!」

  他還沒感歎完,便見周翡硬是劈開了一條路,招呼都不打一聲,直接沖著沈天樞的後背削了下去!

  沈天樞卻如同背後長眼,整個人往前移動了半尺,回手一掌拍上了周翡的刀背。誰知周翡那一刀根本就是虛晃,刀背順勢從他手中溜走,她人已經不在原位,沈天樞眉頭倏地一皺:「怎麼是你?」

  他本就略遜段九娘一籌,又被周翡攪擾得一恍神,話音未落,段九娘那枯瘦的手掌已經探到身前。沈天樞忙大喝一聲,橫起義肢擋在胸前,被段九娘一把扣住,「哢吧」一聲硬折了下來。

  沈天樞錯開三步以外,額角見了汗,那段九娘雖然折的是一根義肢,力道卻已經傳到了他身上,他一條膀子都在發麻,他盯著段九娘,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枯榮手?」

  段九娘聽了一笑,將身上亂七八糟的布條與緞帶一條一條地解了下來,她好像忽然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時她既不瘋又不傻,未曾全心全意地心系一人,正張狂得不可一世,認為「天地山澤風雷水火」八位大神都姓段,她排老九。

  沈天樞神色微微閃動,咳嗽了兩聲,低低地說道:「我以為『雙刀一劍枯榮手』都已經絕跡江湖了,不料今日在這窮鄉僻壤,竟有緣得見段九娘,幸甚。」

  段九娘負手而立:「死在我手上倒是幸運?」

  沈天樞陰惻惻地笑道:「有生之年,得見高山,哪怕撞入雲天柱而亡,有何不幸?」

  段九娘聽了,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不錯,倘若你不是北斗,倒是頗對我的脾氣。」

  沈天樞見她神色緩和,便抬起一條僅存的胳膊,單手按了按自己的前胸,微施一禮,繼而正色道:「既然如此,我們分別讓閒雜人等退開,叫我好好領教領教枯榮手,一較高下,生死不論,如何?」

  周翡知道段九娘心智不全,見她恐怕要被沈天樞三言兩語繞進去,便插嘴道:「領教什麼,段九娘,你再廢話,想被兩條北狗包餃子嗎?」

  沈天樞眯起眼睛:「你這小輩好不知禮數。」

  周翡立刻冷冷地說道:「我是誰的小輩?你們倆誰配?」

  段九娘臉上卻沒什麼慍色,只說道:「丫頭,你先行一步,到前頭等我,到時候我傳你枯榮手。」

  周翡聽了這「先行一步」,心裡便開始發急。倘若段九娘是個正常人,周翡絕不會在這兒裹這把亂,早找機會跑了。可這人三言兩語就能魔怔,武功再厲害又能怎麼樣?她早已經見識到了,殺人又不見得非得用刀。

  周翡當下想也不想地將她撅了回去:「枯榮手是什麼東西,我學驢叫也不學你的破功夫!」

  一邊的白先生聽這小姑娘一張嘴便將兩大高手一併罵了,眼睛瞪得簡直要脫眶,對謝允道:「三公子這位小朋友不同凡響。」

  刀法好,找死的功力卻尤為精深,堪稱舉世無雙。

  謝允搖搖頭,悄聲道:「白先生,勞煩你送吳小姐先行一步。」

  白先生心說那不是扯淡嗎?他正要開口反對,卻見謝允低頭沖他一拜道:「求白先生幫我一回忙,務必將吳小姐先一步送到安全的地方,來日我結草銜環……」

  白先生倘若不是在馬上,當場能給他跪下,哀求道:「別……別,三公子,折殺我……」

  謝允見他惶恐,乾脆變本加厲地耍起流氓,把腰彎得更低了些。白先生感覺自己被他活活折去了二十年的壽命,別無辦法,一咬牙,只好跟他對著耍流氓:「三公子有命,在下不敢違抗,我這就走,只是求三公子記得,老白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十歲幼女,倘若三公子有一點閃失,我們這一家子……可就只好陪葬了。」

  謝允瞬間背了一身沉甸甸的人命,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白先生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猛一打馬,長戟橫在胸前,趁著黑衣人被沈天樞下令退開,飛快地沖出重圍,他騎術何等好,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沈天樞對段九娘道:「請。」

  段九娘立刻依言上前一步。

  周翡目光往周遭一掃,見一大幫官兵正擁過來,她看出沈天樞有意拖著段九娘,雖然不知道姓沈的在等什麼,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情急之下,周翡也不要臉了,飛快地對段九娘說道:「慢著,你可想好了,是要跟這人比武,還是跟我回家見李老寨主?」

  段九娘一愣。

  周翡閉了閉眼,硬是將自己一身暴脾氣壓了下去,捏著鼻子哄她道:「我家不讓人隨便進,錯過了我,往後可就沒人領你去……」

  沈天樞一見周翡摻和其中,雖還摸不准她是什麼身份,卻已經斷定她那天在山谷中是滿口瞎話,想起自己還囑咐手下遇見了要留她一命,頓時覺得自己被欺騙了一個饅頭的感情,此時見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搗亂,饅頭之恩也跟著水漲船高——至少還得再加兩個油酥!

  他當即大怒道:「臭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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