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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這月又到初一,提前三天,祝夫人就派了人來,提醒他要去給親娘請安。祝寶山有時候不知道夫人是怎麼想的,既然一心惦記著那瘋子,為什麼每天下人給那院送一堆涼掉的剩飯,她從來都視而不見?

  也許女菩薩是怕瘋子不知饑飽,吃多了積食?

  祝寶山捏著鼻子,一臉晦氣地來到小偏院,忽然覺得有些奇怪——以往初一,因為知道他要來,那老僕婦都會早早將院門打開迎著他,他則一般不進去,只在門口例行公事似的喊一嗓子「給娘請安」就行了。

  可是這一日,院門是關著的。

  祝寶山在門口踟躕了片刻,心道:奇怪,莫不是佛祖顯靈,那瘋婆子終於蹬腿翹辮子了?

  此地年久失修,屋子都時常漏雨,門也早讓蟲子啃得亂七八糟,閂不嚴實。那祝寶山便滿懷期盼,輕輕一推,將木門推開了一條小縫,往裡窺視。他沒看見那瘋婆子,只見院中亂七八糟的布條都收拾乾淨了,一間房門半開著,裡頭隱約傳來了幾道年輕女孩的笑聲。

  這院常年冷冷清清,連耗子都稀少,哪裡來的陌生女孩?

  總不能是樹上結的吧?

  祝寶山心裡驚疑不定,正要看個仔細,不料偏巧趕上那笨手笨腳的老僕婦端著個銅盆出來,一見了他,她手中銅盆失手落地,「咣當」一聲巨響,屋裡本就很輕的笑聲戛然而止。祝寶山當時不知怎麼來了一股急智,撒腿就跑,跑出老遠,他後背被冷汗濕了一層,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眼前突然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祝寶山這個節外生出的枝鬧得段九娘小院裡人心惶惶。

  「是大少爺。」老僕婦焦慮地在院裡轉圈,「唉,怪我老糊塗了,忘了今天初一,大少爺是要來請安的,這可怎麼好?」

  吳楚楚六神無主,沒有主意,忙去看周翡,卻見周翡微微皺著眉頭,仿佛癡了似的盯著那本「奇趣動物話本」的舊書,全然不理會外面天塌地陷。

  這時,兩道人影突然出現在院中,好幾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段九娘落在樹下,手中還拎著個暈過去的祝大少爺。

  老僕婦「啊喲」一聲,急忙上前。

  段九娘松了手,把人放在地上,歪頭端詳了他片刻,忽然對老僕婦說道:「這個是寶山嗎?」

  老僕婦一聽,差點哭了。這位夫人不知怎麼回事,以前還好一陣歹一陣的,近來卻不知出了什麼變故,神志每況愈下,親外甥都不認識了,忙道:「可不是,夫人怎麼連他也不認得了?」

  段九娘愣了一會兒,滿臉茫然地問道:「寶山這是十幾了?」

  老僕婦道:「虛歲都十九了,快娶媳婦了,想必祝老爺正給張羅著呢。」

  段九娘「哦」了一聲,好一會兒,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這些年,她過得渾渾噩噩,饑一頓飽一頓,又疏於保養,臉頰早就飽經風霜,摸起來和老樹皮差不多。她好像直到這會兒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近二十年的光陰已經悄然而過,青春年華就好似雪地裡的一杯熱水,熱氣散了,青春也煙消雲散了。她如同一場大夢初醒,人還是蒙的,也不管暈過去的那位,失魂落魄地繞著大樹來回轉圈。

  老僕婦見她無端「拉起磨」來,別無他法,只好自己吃力地將這大小夥子拖起來,放進周翡她們一開始藏身的小庫房裡,又扛來一張小榻,將他舒舒服服地綁在上面,還給墊了個枕頭,最後鎖死了門窗,出來對吳楚楚道:「姑娘,此地恐怕是不宜久留了。」

  吳楚楚人不傻眼不瞎,自然知道,但是眼下周翡行動不便,她怎麼走?

  周翡不知被什麼玩意兒開了竅,突然對那本舊書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外面這麼大動靜,她居然頭也沒抬一次,吳楚楚正要進去跟她說話,面前突然橫過來一隻手,將她攔了下來。吳楚楚抬頭一見是段九娘,立刻小心地戒備了起來,唯恐她又出什麼新的么蛾子。

  「噓——」段九娘將門拉上,把吳楚楚關在門外,對她說道,「不要吵她。」

  吳楚楚:「啊?」

  段九娘自顧自地輕聲說道:「當年李大哥也是這樣,隨便在哪個荒郊野外就能閉目入定,我問他在做什麼,他說內功有心法,刀功其實也有『心法』,『刀不離手』,一日不錘煉就要變鈍,所以他在練刀。我不信,吵著要試,可是每次坐在那兒,不是不由自主地練起自己的內功,就是開始胡思亂想,有一次還乾脆睡著了。」

  吳楚楚踮起腳,往窗戶內張望了一眼,見周翡幾日沒有仔細打理的長髮隨意地綁成一束,從她消瘦的肩上垂下來,傷痕累累的手指搭在古舊的書頁間,半天一動不動,無論是蒼白的側臉,還是略微有些無力的坐姿,都顯不出哪裡高深來。

  段九娘恍恍惚惚的臉上似乎露出了一點稀薄的笑意,悄悄說道:「他們李家人,看著對什麼都不上心,其實都是武癡,自己還不知道自己哪裡癡,哈哈。」

  吳楚楚不想「哈哈」,也不想跟她探討癡不癡的問題,她有些焦躁地看了旁邊門窗緊閉的小庫房一眼,說道:「前輩,我們非得走不可了,既然人人都知道祝公子到夫人這裡來了,等會兒找不著人,他們必然要起疑心,總扣著祝公子也不是辦法,我們在這兒已經給前輩添了不少麻煩了……」

  段九娘冷冷地說道:「什麼麻煩?」

  吳楚楚還道她又忘了事,只好歎了口氣,從頭解釋道:「北斗的人還在外面搜捕我們……」

  段九娘哂道:「北斗那七條狗到齊了?」

  吳楚楚道:「那倒不至於。」

  「那你就在這兒待著吧,」段九娘一甩袖子,說道,「我不怕麻煩,我就是麻煩,誰要來找?我段九娘隨時恭候大駕。」

  吳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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