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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周翡面無表情地在自己身上擦了一下手,知道自己方才蒙對了——那客棧這麼囫圇個地一燒,裡面肯定有不少無辜受牽累的,客棧整日迎來送往,又不是只有他們這一撥人,就算因為奸人出賣,北斗知道他們的人數,也不可能通過點人數來確定跑了誰。

  那麼就只有兩種可能了,要麼他們找的不是人,是某樣東西,那東西不在客棧中,被吳楚楚帶出來了;要麼是吳楚楚本人身上有什麼秘密,他們找的是她這個人。

  她方才推吳楚楚進藤條筐的時候,故意讓她在稍微外面的地方。他們出門在外,身負寨中囑託的任務,本該都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短打,但是晨飛師兄疼她,不知從哪里弄來的新衣服,給她和吳家千金帶的是一樣的長裙……大概到時候上路了,也打算讓她借著「陪伴夫人和吳小姐」的名義,和來時一樣坐馬車,少受些風塵。她們倆穿著差不多的衣服,一裡一外,即使藏在一個四面是孔的藤條筐裡,對方也不容易注意到她。

  吳楚楚實在是個很容易讓人掉以輕心的女孩子,無論那些黑衣人是找人還是找東西,看見她,大概都會只顧又驚又喜,才好叫周翡一擊得手。

  周翡問道:「你身上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嗎?」

  吳楚楚一臉茫然。

  周翡暗歎了口氣——感覺她們倆的情況可能差不多,晨飛師兄沒有跟她細說過接走吳家人的真正目的是什麼,吳夫人想必也沒有告訴過嬌嫩的小女兒一些秘密。

  「算了。」周翡趁四下無人,三下五除二地將黑衣人身上嚴嚴實實的衣服剝下來自己換上,好在她雖然纖細,卻並不像謝允戲言的那樣「不足五尺」,穿著雖然大了一圈,但將該紮緊的地方都紮好後,倒也不十分違和。接著,她又從死人身上搜出了一把佩刀、一柄匕首與一塊令牌並一些雜七雜八的物品,佩刀的重量正好,除了刀背稍微寬了一點,居然還算趁手,令牌正面是一個北斗七星圖,背面刻著「祿存三」。

  「祿存。」

  周翡將這兩個字掰開揉碎了刻進腦子裡,然後把屍體塞進牆角,用一堆破筐爛石頭蓋住,轉頭對吳楚楚說道:「你信不信我?」

  吳楚楚不信也得信,連忙點頭。

  周翡便又道:「那你在這裡從一數到一百……還是二百吧,等我回來。」

  吳楚楚立刻面露驚慌——不慌是不可能的,她確實手無縛雞之力,一條野狗都能威脅她的性命,周圍滿是虎視眈眈的冷血殺手,她隨時可能被人抓出來,而躲在這麼個陰森森的窄巷裡,身邊只有一具尚帶余溫的屍體陪著。

  周翡說完,自己想了想,也覺得有些強人所難,正要再補充句什麼,卻見吳楚楚帶著這一臉顯而易見的驚慌,竟認真地點了點頭,聲音又顫又堅定地說道:「好,你去。」

  周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覺得這個大小姐有點了不起,平心而論,倘若易地而處,她自己若是沒有十多年的功夫傍身,恐怕是不敢的。

  周翡把匕首丟給她,又抓了些黃泥,在手中搓了搓,搓成細細的末,將自己露在衣服外面的手、臉、脖頸都抹了一遍,對吳楚楚道:「你放心,我說了送你回去,肯定能送你回去,哪怕死在外面,魂魄也能飄回來。」

  說完,她飛快地轉身出了小巷。

  吳楚楚蜷縮在寬敞了不少的藤條筐中,將那筐蓋子撿了回來,也學著周翡的樣子,用兩根手指扣著虛掩的蓋子,她將臉埋在自己蜷起的膝蓋上,小腹又開始隱隱作痛,時而不由自主地打個寒噤。

  這真是她一生中最漫長的兩百下。

  吳楚楚從一開始數起,數著數著,便想起父母兄弟都不在世上了,只剩下她自己無根無著、形單影隻,忍不住悲從中來。可她不敢哭出聲,只是默然無聲地流眼淚,流完,繼續數……竟然還能跟剛才接上。

  「一百九十三,一百九十四……」

  突然,一陣很輕的腳步聲響起。

  誰?

  吳楚楚的五官六感沒有習武之人那麼靈敏,她聽見的時候,那人已經到了近前。她一口氣高高吊到了嗓子眼,鉤著藤蓋的手指吃勁到了極致,指尖已經麻木得沒了知覺,另一隻手緊緊握住了周翡留給她的匕首。

  「是我。」來人小聲道。

  吳楚楚倏地放鬆了下來,臉上露出了一個短促的微笑,眼淚卻又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

  周翡掀開藤筐,丟給她一套皺巴巴的黑衣:「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先湊合一下。穿好我們換地方。」

  吳楚楚問道:「去哪兒?」

  周翡道:「去他們窩裡。」

  「我……我裝不像。」片刻後,吳楚楚局促地拉了拉身上的黑衣,不自然地含著胸。

  美人首先在氣韻,其次在骨骼,再次在皮相,最後在衣冠。吳楚楚是那種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教養很好的女孩,溫良賢淑四個字已經烙在了骨子裡,就算讓她在泥裡滾上三圈,滾成個叫花子,她也是個美貌溫婉的叫花子。

  「愛像不像吧,沒事。」周翡輕描淡寫地將另一塊令牌在手中掂了掂,吳楚楚注意到這塊牌子上寫的是「貪狼一」,周翡又沖她說道,「你用黃土抹把臉,看起來不要太顯眼就行。」

  吳楚楚依言學著她的樣子抹了手和臉,還是很沒底,無論如何也看不出周翡要幹什麼,便忍不住問道:「咱們這樣,近看肯定會露出破綻,要怎麼混進他們中間?」

  「咱們不混,」周翡從身後一托她的腰,吳楚楚猝不及防地被她凌空帶了起來,好在這一路上已經被周翡帶著飛簷走壁習慣了,她及時將一聲驚呼咽進了肚子裡,便聽周翡聲音幾不可聞地說道,「咱們殺進去。」

  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她們倆換了黑衣,跟滿城的黑衣人一樣,遠看並不打眼,但吳楚楚還是忍不住忐忑。她偏頭一看周翡平靜的表情,便覺得不可思議,認為周翡這個小姑娘肚子裡的心肝腸胃恐怕都只有一點點,一顆膽就得占去半壁江山。

  兩人雖然悄無聲息專門翻牆走小巷子,還是很快撞上了「同僚」,吳楚楚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黑衣人遠遠地看見兩個「同伴」,覺得這條巷子應該已經搜過了,便原地轉了身。然而走出了兩步,他突然間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猛一扭頭,一柄鋼刀在這一刹那悄無聲息地從他脖頸上掃過,自喉管割裂到耳下,血如泉湧噴了出來,黑衣人震驚得張了張嘴,卻一聲都沒吭出來,轉眼便抽搐著死了。

  周翡避開濺出來的血跡,一把揪起黑衣人的頭髮,拽著他往小巷深處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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