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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而及至她親眼看見一片火海,周翡就是再自欺欺人,也說不出「沒事」兩個字了。

  吳楚楚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被周翡生生捂回去了,她情急之下沒控制手勁,吳楚楚又太過激動,竟被她捂暈過去了。女孩蒼白而冰冷的身體壓在她的肩上,周翡突出的肩胛骨緊靠著身後青苔暗生的牆,從躲藏的縫隙中,她看見外面群鴉呼嘯、獵鷹橫行,視野所及之處,盡是一片紅,熱浪撲打在她臉上……

  那火不知燒了多久,方才人來人往的街道早已經空空如也,只有焦灰與血跡狼藉滿地。

  端著獵鷹的男子一仰下巴,黑衣人訓練有素地分成兩批,一批依然拿著毒水戒備,另一批提著兵刃闖進已經是一片廢墟的客棧中搜尋。然後一具一具屍體從裡面抬了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空蕩蕩的街上,有些是完整的,有些身首分離——想必是客棧中人遭到突襲,先是拼死反抗,死傷了一些人,然後實在無處突圍,只好退回客棧,將門封住……

  吳楚楚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眼淚打濕了周翡一條袖子。

  穿大氅的男人將獵鷹放飛,負手而立,朗聲道:「諸位鄉親聽好,近日不大太平,有些匪人冒充商隊,混入城中,欲圖不軌,幸有良民機警,看出不對,及時報官,現匪人已伏誅!為防有漏網之魚,請諸位鄉親夜間閉戶,不要隨便收容陌生來客……」

  周翡以為按照自己的脾氣,她得沖出去,不管不顧地跟那些人拼命,就算要把小命拼掉,也先痛快了再說。

  但是她居然沒有。

  她還覺得自己可能會大哭一場,畢竟,從小沒人教過她要喜怒不形於色的道理,她從來都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然而她居然也沒有。

  一瞬間,天上可能降了個什麼神通,很多事,她竟突然就無師自通了。

  這時,一個黑衣人點清了地上的屍首,上前一步,與那穿大氅的人說了句什麼。

  那男人冷笑一聲:「哦,真讓我說中了,還真有漏網之魚?」

  周翡一把拽起吳楚楚,低聲道:「快走!」

  吳楚楚哭得站不起來,周翡強行拽住她的腰帶,將她從地上拎了起來。她湊近吳楚楚的耳朵,低聲道:「想給你娘和你弟弟報仇嗎?」

  吳楚楚捂著嘴,拼命抑制著自己不受控制的抽泣,臉色通紅,快要斷氣了似的。

  「那就不要哭了。」周翡冷冷地說道,「死人是沒法報仇的。」

  吳楚楚閉上眼,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裡,整個人抖得像一片寒風中的葉子。仇恨就像一團火焰,能以人的五臟六腑為引,燒出一團異常的精氣神。不過片刻,吳楚楚居然真的止住了哭,連呼吸都比方才平緩了不少。

  周翡冷靜地想:這麼大的動靜,城門應該已經關了,我們沒有車馬,即便成功出城,這時候也十分顯眼,不知他們來了多少人,說不定已經在城外守株待兔了。

  滿城百姓個個如驚弓之鳥,全都閉戶不出,隨便躲進什麼人家裡看來也不容易,何況周翡剛被「蛇」咬完,雖然不至於十年怕井繩,一時也是不敢隨便相信別人的。

  周翡思索片刻,抓住吳楚楚的手腕:「跟我來。」

  隨著那北斗一聲令下,滿城的黑衣人開始四處搜索,倘若是個老江湖,未必不能避開他們,但周翡自覺沒那個能耐,要是沒頭蒼蠅似的亂鑽,迎頭撞上對方的可能性比較大。她沒有貿然亂走,閃身鑽進了一條小巷子,掀開一處民居門口裝東西的藤條筐。

  主人家可能比較拮据,筐裡東西不多,擠兩個不怎麼占地方的小姑娘沒問題。周翡從裡面鉤住藤條筐的上蓋,虛虛地掩住,兩根手指扣在蓋子上,閉上眼默默數了幾遍自己的呼吸,將自己的想法從頭捋了一遍,確定沒有遺漏,這才悄聲對吳楚楚道:「過一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慌。」

  吳楚楚用力點點頭。

  周翡深吸了一口氣,想了想,又道:「就算只剩我一個人,也能把你安全送到四十八寨,你相信我。」

  她這話是說給吳楚楚聽,也是說給自己聽,仿佛這一口唾沫一顆釘的承諾出口,她便能給自己找到某種力量的源泉——還有人指望著她,還有人的命懸在她身上,她得盡全力去思考平時不曾想過的,做平時做不到的事,也就沒有時間去應對額外的悲傷與憤怒。

  吳楚楚正要說什麼,周翡豎起一隻手掌,沖她搖了搖。吳楚楚屏住呼吸,足足過了半晌,她才聽見一陣非常輕微的腳步聲,透過藤筐的細小縫隙,她看見一個黑衣人轉眼搜到了這裡,正朝小巷走來。

  小巷子是一條死胡同,一眼能看到頭,他本不必進來,但不知是不是她們倆流年不利,那黑衣人腳步略遲疑了一下,還是十分盡職地走了進來,謹慎地四下探查。藤條筐可不是天衣無縫的,扒著上面的窟窿一看,裡面裝的是蘿蔔還是白菜一清二楚,更別說躲著兩個大活人了,只要對方走近了一低頭,立刻就能發現不對。

  眼看那黑衣人緩緩靠近,吳楚楚的心揪到了極致,她下意識地去看周翡,卻發現周翡目光垂著,被她那少女式的、纖長的睫毛一擋,像是閉了眼似的,臉上的神色竟近乎是安寧的。

  吳楚楚心道:這是要聽天由命嗎?

  她不由得心急如焚,暗暗將數得上的神佛都拜了一遍,同時用力咬著自己的嘴唇,沒多久,嘴裡就嘗到了血腥味。

  可惜,臨時抱佛腳似乎並不管用。那腳步聲越來越慢,忽然停了。

  吳楚楚心跳「咯噔」一下,也跟著停了。她聽見那人低低地笑了一聲,緊接著便朝她們藏身之處走了過來。

  吳楚楚的後背緊繃到極致,絕望地閉上眼睛,心裡狂叫道:他看見了,他看見了!

  那黑衣人一把扣住藤條筐的薄蓋,便要往上掀,一拉卻沒拉動,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卡著。

  「還負隅頑抗?」黑衣人冷笑一聲,手上用力,驀地將筐蓋一抽,不料方才卡著筐蓋的那股力道竟突然消失了,裡面的人反而伸手推了筐蓋一把,兩相作用,一下將那輕飄飄的藤條筐蓋掀了起來,直砸向那黑衣人面門。

  黑衣人猝不及防,視線被擋住,本能地伸手去推——

  電光石火間,一隻纖細的手鬼魅似的自下而上伸過來,狠狠地卡住了他的脖子,隨後毫不猶豫地收緊,那黑衣人一聲都沒來得及哼出來,喉嚨處「咯」一聲脆響,頓時人事不知。周翡一伸腳,腳尖輕輕挑起將要落地的筐蓋,隨後利索地一拉一擰,那黑衣人的腦袋在她手中偏轉了一個詭異的大角度,繼而軟綿綿地垂了下來,是絕無可能再活了。

  吳楚楚嚇得全身僵硬,脖頸生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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