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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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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翡一口氣憋得胸口生疼,人已經緊張到了極致,單薄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了起來,後背竟然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她微微閉了一下眼,全神貫注地想像一整張牽機線織成的大網鋪天蓋地地向她壓過來,漆黑的江面上滿是點點寒光的場景,心裡那一點擔驚受怕立刻訓練有素地轉成了戰慄的興奮——這是她自創的小竅門,每次被牽機線逼得走投無路,滿心驚恐畏懼的時候,她都強迫自己想像一條長長的臺階,另一頭通到一座大山的山巔,然後說服自己,只要她能穿過這片牽機線,就能艱難地再爬上一個臺階。 眼睛一閉一睜,周翡的目光便平靜了下來,那崗哨回到小亭裡,伸手撥了一下燈芯。 周翡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的大好頭頸,心裡盤算著怎麼在最短的時間內悄無聲息地宰了這個人。 如果失敗呢? 「如果被人發現,」她鎮定地思忖道,「那我就殺出去,殺不動了再說。」 就在這時,不遠處有人叫道:「甲六,你磨蹭什麼呢?」 那崗哨不耐煩地回道:「催什麼!」 說完,他放下油燈走了,終於還是沒往上看。周翡緩緩吐出口氣,心裡默數了三下。方才的崗哨走出幾步,本能地回了一次頭,什麼都沒發現,這才確定是自己疑神疑鬼,搖搖頭,轉身走了。 待他徹底走開,周翡才從亭子一角溜下來,往崗哨亭裡掃了一眼,見油燈下的小桌上有一壺茶,還有一籠白麵饅頭,用白布悶著熱氣,那崗哨大概是想等回來的時候加個餐。周翡餓了一天,見這些混賬東西倒挺會享受,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果斷摸了兩個巴掌一般大的饅頭,順走了。 按照謝允給她規劃的路線,周翡要穿過石牢附近錯綜複雜的小通道,小通道上天然的石塊與遮擋能幫她隱藏行蹤,偶爾不小心跟被關在裡頭的英雄們打個照面,也果然如謝允所說,牢裡的人一見她就知道是偷偷潛進來的人,不但沒有聲張,有些還會偷偷給她指路。 謝允的本意是叫她穿過石牢區,那裡有一條上山的小路,可以直接出去。周翡卻沒打算跑,她出來的時候就借著謝允指的路,擅自訂了另一個計劃。她的目標是石牢後面的馬圈——這些蒙面人大約沒少幹劫道的事,很多過路人都被搶了馬匹財物,沒來得及運走的馬,就先圈在後山一塊地方養著。 馬棚多乾草,夜間風又大,正適合放火。 周翡打算放火放馬,最好把這山間黑牢攪成一鍋粥,然後去找廚房。 謝允不願意讓她摻和進來,因此沒告訴她「溫柔散」的解藥長什麼樣,但周翡尋思,既然是下在食物裡的,顯然是經廚房統一調製,廚房有廚子、雜役、送飯的、崗哨等等,人來人往,不可能萬無一失,時間長了,准會有自己人誤食,所以他們八成有備用的解藥,過去抓個廚子逼問一通,順利的話,也許能弄來解藥。 周翡思路十分清晰,她來到最靠邊的一間牢房前,盯著不遠處的馬圈,提刀在手,深吸一口氣,立刻打算行動。 然而就在這時,身後寂靜無聲的石牢裡突然伸出了一隻手,一把按住了她的肩頭。 周翡心裡「咯噔」一聲,差點直接把刀拔出來。 然而下一刻,她耳根輕輕一動,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非常輕的衣服窸窣聲——來人腳步太輕了,要不是他不想掩蓋行蹤,周翡是察覺不到他存在的。 她本以為漫山的崗哨都和自己半斤八兩,沒想到角落裡居然還藏著高手。就在周翡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洩露形跡的時候,她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要斷氣似的咳嗽聲,按在她肩上的手隨著主人這一陣咳嗽,不由自主地往下壓了壓,似乎是那人連站都站不穩,將她當成了一個人形的扶手。 周翡小心翼翼地回過頭去,只見這個最裡面的黑牢裡關著一個形銷骨立的中年男子,他整個人方才藏在陰影下,又無聲無息,以至於她完全沒察覺到這裡還有個活物。這人兩鬢斑白,身著布衣,肩背雖然不駝,但也不怎麼直,一臉清苦落魄,像個人形的「窮」。那人對周翡輕輕地搖搖頭,沒來得及說什麼,隨即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聽得周翡胸口一陣發悶,差點要跟他一起喘不上氣來。 不遠處的人好像頓了頓,大概是不想靠近這個癆病鬼,他嫌棄又厭惡地低低「嘖」了一聲,轉道往遠處去了。 那中年人這才放開周翡,按著自己的胸口,靠在旁邊休息,氣息十分微弱。 周翡遲疑了一下,沒有立刻走,小聲說道:「多謝……前輩,你沒事吧?」 中年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周翡對上他的目光,心裡沒來由地一驚,那是一雙混濁的、有些死氣沉沉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叫人心頭無端一緊。 只聽那人淡淡地說道:「哪裡來的小丫頭,好大的膽子。」 四十八寨中,隱世高人無數,不少人像王老夫人一樣,看起來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老翁老太,卻說不定有一手神鬼莫測的功夫。周翡見識不多,出了門不知道柴米油鹽是怎麼賣的,唯獨見過的高手多得數不過來。可是那些寨中長輩……包括李大當家在內,沒有一個人像眼前的中年人一樣,給她一種說不出的壓力——哪怕他看起來比周以棠還虛。 周翡不由得帶了幾分謹慎,小心地回道:「我家中有一兄長,獨自外出的時候被他們捉去了,不得已來尋,打擾前輩了。」 中年人半合著眼,又道:「哦,師承何處?」 他這話可謂十分無禮,帶著些許發號施令慣了的居高臨下,態度卻又十分理所當然,讓人覺得他好像天生就該這樣說話一樣。 周翡猶豫了一下,她一個人的時候,頗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慢氣,然而涉及家裡,全身沉睡的謹慎小心便齊刷刷地蘇醒了。她不知眼前這人是什麼來路,又深知自己沒什麼經驗,恐怕給四十八寨找事,便只好半藏半露道:「家裡留著些祖上傳下來的功夫,爹娘隨便傳,自己胡亂練,強身健體而已。我們家裡人丁稀少,總共三口人並兩個親戚家的兄弟姊妹,談不上正經門派。」 那中年人「嗯」了一聲,也不知道信了沒有,反正是對她失去了興趣,擺擺手示意她可以滾蛋了。周翡其實不太愛搭理陌生人,但瞧見這人憔悴的樣子,不知怎的想起了周以棠。在地洞裡,她聽謝允三言兩語便掃過千軍萬馬,臉上雖然沒表露出什麼,心裡卻不由得七上八下,一時擔心她爹四處奔波沒人照顧,一時又覺得他既然那麼威風凜凜,名醫與侍從一定多得很,走了這幾年,連一點音信都沒有傳回過寨中,怕是要忘了她們母女了。 此時,她種種複雜的擔心不由自主地移情到面前的中年人身上,忍不住問道:「前輩是病了嗎?」 那中年人似乎沒料到她會主動跟自己搭話,微微愣了愣,才簡短地說道:「一點舊傷。」 周翡「哦」了一聲,想了想,取了個饅頭,從牢門的縫隙裡遞了進去。 中年人看了一眼那饅頭,神色有幾分奇異地打量著她。 「這是我從崗哨亭順來的,」周翡解釋道,「他們自己吃的,沒毒。我看那些食物裡的藥很傷人,前輩既然有傷,能少吃一點是一點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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