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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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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插曲 謝允見她一點就透,便笑道:「不錯,不愧是甘棠先生的女兒,有我年輕時一半的機靈。」 周翡聽了他這句不要臉的自誇,沒好氣地腹誹道:你可真機靈,機靈得讓人關在地底下兩個多月,就快發芽了。 她從烏煙瘴氣裡滾下來,滾了一身塵土,臉上灰一塊白一塊的,唯獨睜大的眼睛又圓又亮,像只花貓。謝允一看她的樣子,就不由自主地想讓她躲開這是非之地,能跑多遠跑多遠,至於自己的安危,倒是沒怎麼放在心上。 謝允沖她招招手,輕聲道:「聽我說,你在這裡且先忍耐一天,等到戌時一刻,正好天黑,他們又要換班。你趁那時候走,我給你指一條緊貼著牢房這邊的路,山壁間石頭多,好藏。被關起來的那些人看見你,應該也不會聲張。」 謝允花了一整天的時間,事無巨細地跟周翡說了此地地形,叫她在小孔對面的石壁上畫出,有理解錯的地方立刻糾正過來,當中被送飯的打斷幾次,外面不時傳來南腔北調的怒駡聲。有一陣子,謝允被「溫柔散」影響,話說到一半突然就沒了聲音,靠著身後的石壁一動不動,好像是暈過去了。 周翡不由得有點心驚膽戰,石洞裡光線晦暗,照在人臉上,輕易便投下一大片陰影,也不知他是死是活,好在謝允沒多久就自己醒過來了,臉色雖然又難看了幾分,卻還是軟綿綿地跟對面的周翡道:「我活著呢,別忙著瞻仰遺體……剛才說到哪兒了?」 他不但講了地形,還詳細地告訴周翡什麼路線最佳,以及一大堆避人耳目的小技巧,儼然是個偷雞摸狗方面的高手。周翡一一用心記了,最後忍不住道:「你不是一直被關在地下嗎,這些都是怎麼知道的?」 「被他們關進來的時候看過一眼,」謝允道,「沒看見的地方是通過上面那些好漢日日駡街推測的。」 周翡恍然大悟——原來他們並不是沒事消磨時間罵著玩,還能通過這種心照不宣的方式傳遞消息! 謝允往上瞄了一眼,透過細小的空隙漏下來的光線,他對時辰做出了判斷,對周翡說道:「我看時間差不多了,你該準備了,他們敲梆子換班,不難避開,你小心點。」 周翡是個比較靠譜的人,不忙著走,先回頭把自己在牆上寫寫畫畫的痕跡又細細看了一遍,確保自己都記清楚了,才問謝允道:「還有什麼事吩咐我做嗎?」 謝允正色囑咐道:「你記著一件事。」 周翡料想他這樣費勁吃力地謀劃了一整天,肯定是有事要托自己辦的,當下便痛快地一點頭道:「你儘管說。」 謝允道:「你上去以後,千萬不要遲疑,立刻走,這些老江湖坑蒙拐騙什麼都經歷過,自然能想到脫身的辦法,你千萬不要管閒事。回去不要多說,直接找你家長輩去霍家要人。你放心,這個節骨眼上,霍連濤不會想得罪李大當家,肯定會想辦法把你哥全須全尾地還回去。」 周翡倏地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追問道:「然後呢?你們怎麼辦?」 「涼拌。」謝允不慌不忙地說道,「我夜觀天象,不日必有是非發生,你權當不知道這件事,要到人以後,儘快離開洞庭。」 周翡用一種奇異的目光打量著他。她下山不過數月,已經見識了人世間的摩肩接踵、車水馬龍、蓬蒿遍野、民生多艱,見識了十惡不赦之徒、陰險狡詐之徒、厚顏無恥之徒……沒想到在此時此地,還讓她見識了一個佛光普照的大傻子! 「你瞪我幹什麼?」謝允沒骨頭似的坐在牆角,有氣無力地微笑道,「我可是個有原則的人,我的原則就是,絕不支使小美人去做危險的事。」 周翡遲疑道:「但你……」 謝允打斷她:「這地方挺好的,我們兄弟四人有說有笑,再住上兩個月都不寂寞。」 周翡隨著他的話音四下看了一眼,十分納悶,哪裡來的兄弟四人?便見謝允那廝指了指上頭,又指了指對面,最後用手指在自己肩頭按了一下,悠然道:「素月、白骨、闌珊夜,還有我。」 周翡:「……」 娘啊,此人病入膏肓,想必是好不了了。 「快去,記著大哥跟你說的話。」謝允說道,「對了,等將來我從這兒出去,你要是還沒回家,我再去找你,還有個挺要緊的東西給你。」 「什麼?」 謝允十分溫和地看了她一眼,說道:「上次我擅闖你們家,雖然是受人之托,但到底害你爹娘分隔兩地,還連累你折斷了一把劍,回去想了想,一直覺得挺過意不去。那天在洗墨江,我看你用窄背的長刀似乎更順手些,便回去替你打了一把,眼下沒帶在身上,回頭拿給你。」 周翡心裡一時間忽然湧上說不出的滋味。她是不大會顧影自憐的,因為每一天都記得周以棠臨走時對她說的話,無時無刻不在挖空心思地想要更強大一點。她也很少能感覺到「委屈」,因為幼童跌倒的時候,只有得到過周圍大人的細心撫慰,才知道自己這種遭遇是值得同情與心疼的,才會學著生出委屈之心,但如果周圍人都等閒視之,久而久之,他就會認為跌倒只是走路的一部分而已——雖然有點疼。 周翡什麼都沒說,拎起自己的長刀,逕自來到自己掉下來的那個洞口,飛身而上,用手腳撐住兩側石壁。她人瘦身輕,十分靈巧地從逼仄的小口上爬了出去。外面微涼的夜風灌頂似的捲進她的口鼻,周翡精神微微一振,心道:這可是恕難從命,大當家沒教過她臨陣脫逃。 再說了,就算逃出去,誰知道從這鬼地方怎麼原路返回? 周翡作為一個到了生地方就不辨南北的少女,早忘了自己的「原路」是哪一條了,讓她回去找王老夫人,難度就跟讓她自己溜達到金陵,抱著周以棠的大腿哭訴她娘虐待她差不多。 她在石壁間的窄縫裡一動不動地等著,這回終於看清楚了——此地果然如謝允所說,是被山峰夾出來的狹長谷地,兩側山岩上掏了好多洞口,是兩面相對而立的大監牢。好多牢房裡都關了人,倒是沒聽見鐐銬聲,想必一天三頓「溫柔散」吃得大家都很溫柔,不鎖也沒力氣越獄。 周翡大致觀察了一下地形,便開始全神貫注地盯著自己的第一個目標——距離她七八丈遠的地方,有個茅草頂棚的小亭子,是崗哨交接用的。 謝允說,交接的時候,先頭的人經過小亭子撤走,後來的人要短暫地在周圍巡視一圈,這片刻的工夫裡,交接亭是「燈下黑」,可以落腳。 但是亭子裡有油燈,她必須動作足夠快,運氣足夠好,還要注意不要露出影子。 戌時一刻,山間果然響起了一陣清脆的梆子聲,不輕不重,卻傳出了老遠。守衛打了個哈欠,前去換班,火把如游龍似的在狹長的山間流轉,周翡就在這一瞬間閃身而出。 她將自己的輕功發揮到了極致,夜色中微風似的飛掠而過,在最後一個人離開小亭的刹那鑽了進去,距那崗哨不到一人的距離。 可惜,她輕功雖然過得去,卻遠沒有達到「風過無痕」的地步,周翡落地的一瞬間,懸掛在一側的油燈被她卷過來的風帶得晃了一下,燈火隨之閃爍。周翡當機立斷,腳尖方才落地,便直接借力一點,毫不遲疑地掠上了茅屋頂棚,四肢扒住了幾根樑柱,整個人與地面平行地卡在茅屋頂上。 這一下好懸,她才剛上去,離開的崗哨就非常敏銳地回了一下頭,眯著眼打量著微微擺動的火苗,又疑惑地往回走了幾步,圍著亭子轉了一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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