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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說完,他唯恐自己說得太隱晦,又忍不住提點周翡和李晟道:「四十八根柱子,取下兩張紙窗花就可以了,四十八寨各有所長,咱們習武之人一招鮮便能吃遍天,也不用面面俱到,挑你擅長的就行——你們倆誰先來?」

  周翡沒吭聲,李晟看了她一眼,說道:「我吧。」

  「應該的,長幼有序,」馬吉利喜氣洋洋地應道,隨後揚聲道,「四十八寨弟子上摘花台,燃香——」

  周翡揉了揉耳朵,總覺得馬叔以前恐怕是個民間「大操」(民間負責主持紅白喜事的人),朗朗一開口,下一句就能蹦出個「請新娘落轎」「本家賞錢一百二十吊」之類的。

  然而馬叔沒有號叫紅白喜事那些詞,他看著走入摘花台的李晟,逐字逐句地念起了門規:「第一條,不得濫殺無辜;第二條,不得姦淫擄掠……」

  三十三條門規念罷,馬吉利停頓了一下,又字正腔圓道:「我輩中人,無拘無束,不禮不法,流芳百代不必,遺臭萬年無妨,但求無愧於天,無愧於地,無愧於己!」

  周翡聽得一愣,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馬吉利,見他胖嘟嘟的小圓臉繃了起來,竟是說不出地莊重。

  李晟謹慎地觀察了一下摘花臺上四十八根木柱的位置,然後身形一晃,直奔「千鐘」那根木柱而去。李晟心思機巧多變,再花哨的小巧功夫,他看一遍就能明白個八九不離十,正與講究以力制巧的千鐘相克。

  守柱的弟子橫過一戟要攔住他的去路,李晟身形陡然拔地三尺,穿花繞樹似的繞著柱子盤旋而上。守柱的弟子正待要追,李晟卻突然回身,抽出腰間兩把短劍居高臨下地一撲,使了個「泰山傾」,守柱的弟子反應不及,仰面將長戟上推硬扛。李晟雙腿夾住木柱,靈狐似的一轉身,劍戟相撞,反倒讓他借力上躥,一把將上面的紅紙窗花揭了下來。

  李晟摘下第一張「花」,卻不停留,也不下來,將那紅紙窗花往袖中一揣,直接從千鐘的木柱上一蕩一撲,飛身上了旁邊第二根木柱。那守柱人沒料到他輕功這麼好,再上去追已經失了先機,叫李晟輕飄飄地揭下了第二張。

  馬總管忍不住叫了一聲好,對王老夫人道:「好多年沒見過這麼利索的後生了,您猜猜他能揭幾個?」

  王老夫人笑道:「當年李二爺在三炷香的時間內,一口氣揭了十二張紙窗花,我看這小子功夫扎實,還會連蒙帶騙,得青出於藍。」

  馬總管看了看旁邊似乎若有所思的周翡,便忍不住逗她道:「阿翡能摘幾張?」

  周翡心不在焉道:「一張。」

  馬總管:「侄女,那你可出不了師了,還得回去再練幾年。」

  周翡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眨了兩下眼才回過神來,隨和地改口道:「哦,那就兩張吧。」

  馬總管從未見過這麼「有追求」的少年人,扯著嘴角乾笑了半天,對著她這志向,實在是昧著良心也誇不出口,只好憋出一句:「不驕不躁,謙虛謹慎,很好。」

  後面守柱的弟子漸漸也看明白了李晟的路數,除了剛開始兩個被他弄得措手不及的守柱人,紅紙窗花也不是那麼容易就取到的,然而李晟進退有度,難得不浮躁,一步一步走得十分沉穩,時不時地來個聲東擊西,及至三炷香快要燒盡,李晟已經摘下了十五張紅紙窗花,最後止步於瀟湘派的木柱上。

  瀟湘派也用劍,劍法輕靈縹緲,守柱的弟子跟李晟頗有些異曲同工的意思,兩人賞心悅目地纏鬥半晌,一不留神將紅紙窗花扯壞了一個角。

  這時,馬總管揚聲道:「香盡!」

  李晟落了地,沒有去數他的成果,先低頭跟守柱人見禮:「多謝諸位師兄師姐手下留情。」

  然後他才回過頭去,有些期待地去看李瑾容。見李瑾容臉上露出了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沖他點了一下頭,李晟才松了口氣,取出他一路摘下來的紅紙窗花送到馬吉利面前,說道:「馬叔請點一點,不知道有沒有弄破的。」

  李晟裝大尾巴狼很有一套,他既然這麼說了,肯定連個小破口都沒有,馬吉利眉開眼笑地將李晟從頭髮絲到腳指甲誇獎了一通,又說道:「且先在旁邊稍等片刻。」

  李瑾容道:「周翡,到你了,過來。」

  馬吉利忙道:「稍候,稍候,容我把揭下來和撕破的紙窗花換上新的。」

  李瑾容說道:「她用不著,燃香吧。」

  周翡毫無異議,聞聲便上前,隨手往腰間一摸……摸了個空。她這才想起來,自己那把刀在洗墨江邊的山崖上借給腿軟的李妍當拐杖了,只好跟李瑾容一樣,臨時從旁邊兵器架上挑了一把長度差不多的。

  馬吉利看得眼皮亂跳,忙叮囑道:「不換就不換,你哥拿了十五張,壞了一張,還剩下三十二張,也夠你用了,只是第一次出手要慎重,選好……」

  他話沒說完,便嚇得沒聲了——好個膽大包天的小丫頭片子,她直奔李瑾容去了!

  場中除了李瑾容,全都被周翡驚呆了。李大當家卻仿佛早料到有這麼一出,面不改色地手腕一抖,掌中陳舊的重劍發出歎息似的低鳴,輕輕一劃,摘花臺上的石板巨響一聲陡然被掀起,要將周翡拍在三尺之外。

  周翡不躲不閃,將手中刀一拔……秀山堂的破刀久無人用,鏽住了,沒拉動。

  馬總管快不忍心看了。

  周翡「嘖」了一聲,乾脆也不拔刀了,連著鞘使了一招大開大合的「挽山河」,硬是從紛飛的石板中開出了一條路,分毫不差地剛好夠她本人通過。這是她無數次鑽牽機網的經驗,李瑾容暗自叫了聲好,臉上卻不表露出來,縱身追上,居高臨下地一劍壓下。

  李瑾容本就內功深厚,手握重劍更是如虎添翼,對著周翡,她這一劍竟也毫不收斂力道,整個摘花台都在震顫。周翡只覺空中多出一座太行,轟然壓頂。

  王老夫人不由得驚叫道:「大當家手下留情!」

  而周翡竟沒有慌。

  倘若一個人每天從滿江的牽機網中鑽進鑽出,無數次和削金斷玉碾大石的牽機線擦肩而過,並且已經能習以為常……那這世上能讓她慌張的東西可能還真不太多。

  周翡沒有非得硬著頭皮接下李瑾容這一劍,她以木柱為基,側身讓出一個角度,十分「避重就輕」地將她那鏽住的破刀往上一遞,從一側抵上李瑾容的重劍。那刀鞘十分偷工減料,只是有個鐵撐,大部分材料還是木頭,被重劍旋下了一條長長的木頭屑,兩人勁力相抵,木頭屑居然綿延不斷,倘若有人能細看一眼,便能看出那條木頭屑從頭到尾都是一樣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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