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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下一刻,周翡燕子似的從江心小亭一躍而出,堪堪躲開了她太師叔盛怒的一掌,起落兩下,重新攀上崖上垂下的麻繩,三蕩兩悠就爬了上去,還對底下氣得跳腳的魚老大放厥詞道:「老頭,你好小氣,我不跟你玩了!」

  魚老的咆哮回蕩在整條洗墨江裡:「小兔崽子,我要叫你娘打死你!」

  李晟一見她上來,立刻強行把自己的大腿從李妍手裡抽出來,轉身就要走。李妍不小心又往洗墨江裡看了一眼,第三次想站起來又失敗,只好匍匐在地,跟大眼肉蟲子一樣往前拱了幾下:「哥,怎麼阿翡上來你就走啊?你走就走了,倒是拉我一把啊!」

  李晟頭也不回,用上了輕功,溜得飛快——李晟當年從洗墨江歷險回去,做了三個多月的噩夢,聽見「洗墨江」三個字都打激靈,頭一次聽李妍說周翡每天沒事往洗墨江跑的時候,他覺得周翡肯定瘋了。

  三年前,周翡跑來和魚老說她要過牽機的時候,魚老不知從哪兒翻出了一個鐵面罩扔給她,當著她面,說她「資質差,功夫爛,輕功似秤砣,心比腰還粗,除了找死方面有些成就外,也就剩下臉長得勉強能看,萬萬不能失去這唯一的優點,所以得好好保護,絕不能破相」。

  周翡脾氣壞得修都修不好,李晟覺得她非得當場翻臉不可,誰知她居然一聲沒吭就把面罩接過來戴上了,並且從此三年如一日,年節無休止。

  剛開始,牽機只能在魚老的看護下開一小部分,饒是這樣,她也是每天帶著一身驚心動魄的血印子走,等稍稍適應,魚老就會給她加牽機線。李晟曾經一度不服輸,周翡既然可以做到,他又有什麼做不到的?他甚至跟著下去過兩次……結果發現他就是做不到。滿江的牽機線出水的時候,他好不容易忘卻的噩夢仿如重現,第一次他入了江中,一下手忙腳亂,差點被斬首,還是周翡看不下去把他拎了出去。第二次他鼓足勇氣,發誓不會傻站在原地,結果慌張之下直接落了水,要不是魚老及時撤開水中牽機,他大概已經被切成了一堆碎肉。

  李晟永遠都忘不了,冰冷的江水中,牽機線殺氣騰騰地從他身邊遊過的感覺,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下過洗墨江。

  李晟不想見周翡,悶頭往回走,抄了近路,直接拐進了一片野生的小竹林,而後他腳步倏地一頓:「姑姑?」

  李瑾容負手站在林間,肩上落了兩片葉子,大概是已經等了好一會兒,對他點了個頭,吩咐道:「去叫阿翡,你們倆一起過來找我。」

  「是,」李晟先是應了一聲,又問道,「去哪裡找您?」

  「秀山堂。」李瑾容說完就走了。

  李晟在原地愣了一會兒,險些跳起來——秀山堂是四十八寨中弟子們領名牌的地方,未出師的弟子通常是被師父直接領過去,當場考校,若是能通過,考校完就可以去領名牌,從此就是能進出山門的大人了!

  秀山堂在一片谷地中,視野開闊,有前後兩個院,顯得十分氣派。

  前院人聲喧鬧,寨中人進進出出,都要在這裡登記名牌。一群年輕弟子好似正要奉命出門辦事,大概是難得撈著一個出去放風的機會,一個個美得屁顛屁顛的,那邊登記,他們在這邊嘰喳亂叫地互相打鬧,正在興頭上,迎面撞見李大當家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年輕弟子們當場嚇成了一群小雞崽,縮脖端肩地站成一排,戰戰兢兢地齊聲問好。

  李瑾容沒有停留,徑直帶著周翡和李晟轉到了後堂。後堂的主管是個圓臉的中年漢子,名叫馬吉利,人如其名,長得十分喜慶,一開口就讓人覺得他要拜年。

  馬吉利帶著個滿頭鶴髮的老婦人早早迎出來等著,隔著老遠便朝李瑾容作揖道:「大當家好。」

  「馬兄,」李瑾容點了個頭,隨後又沖馬吉利身後的老婦人說道,「叫老夫人久等了。」

  那老婦人看著不像江湖人,像個小有積蓄的鄉下老太太,她手中提著根木頭拐杖,遠遠地沖周翡他們笑,很是慈眉善目。這老婦人姓王,原是四十八寨中「瀟湘」一派掌門人的未亡人,丈夫死後,因為門派內沒有什麼出類拔萃的後輩人,她便以老朽之身暫代一寨之主。

  「不急不急,我也剛到,」王老夫人說道。她一開口,更像個鄉下老太太了,「老啦,腿腳不靈便,我提前一點慢慢走過來,省得勞煩你們等……啊喲,瞧瞧,晟兒比你姑姑高一頭了,真是個大小夥子了!還有小阿翡,快來,扶我老婆子一把,有日子沒上婆婆那兒玩了吧?」

  周翡稀裡糊塗地被她塞了幾塊糖,正好餓著,乾脆很捧場地吃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來秀山堂做什麼。

  馬吉利將他們引入後堂正院,後堂有一座高臺,臺上豎著四十八根拔地而起的大木頭柱子,每根柱子下都站著一個人。

  馬吉利笑道:「這就是咱們後堂專門考校弟子的地方了,你們以前的師兄師姐給這四十八根大柱子起了個名,叫作『摘花台』。這四十八根立柱代表咱們四十八寨,每根木柱下都有一個門派的守柱人,你們要在三炷香的時間內,儘量取到上面的紙窗花。」

  馬吉利伸手一指,周翡順著他的手指方向望去,見那些大木頭柱子頂上有個小鉤,鉤著一片巴掌大的窗花,紅紙裁就,有的是人形,有的是亭臺樓閣,非常精巧。

  馬吉利接著道:「方法不限,十八般武藝都能用,哪怕你用三寸不爛之舌,能說動守柱的師兄給你讓路也可以。三炷香的時間內,能取下兩張紙窗花,就算通過,自此可出師,但有一條——」

  馬總管笑容可掬地搓了搓手,好像還頗為不好意思似的:「這些紙窗花都是我閑來無事自己剪的,見笑,手藝不佳,紙也脆,一扯就壞,『摘花』的時候千萬小心,碰破了的可就不算數了。」

  周翡抬頭看了看那些活潑生動的紙窗花,感覺馬總管真是幹一行精一行的典範,便問道:「怎麼能算是摘下來?是拿到手就算,還是要等到徹底下臺才算?」

  馬吉利聽了,先是捧了她一句,說道:「阿翡心思真是縝密。」

  周翡乾笑了一聲,她這點心眼,實在是被魚老坑出來的。魚老這輩子說話就沒算過數,比如,說好了開牽機帶六塊落腳石,等她好不容易跳出這六塊落腳石牽機線的範圍,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轉眼發現腳底下落腳石又動了——魚老又說了,雖然說好了開六塊落腳石,可沒說老是那六塊不許換!

  周翡往往無言以對,只好在洗墨江裡被牽機到處追殺,久而久之,生生歷練出來了。

  馬吉利對她解釋道:「不是拿到為准,也不是下臺為准——以落地為准,你在上面的時候,守柱人可以和你爭搶,等你落了地,守柱人便不能再動手,否則摘花臺上的守柱人一擁而上怎麼辦?再者說,真讓年輕一輩的小弟子贏過師兄師姐,未免太苛刻。」

  李晟對著摘花台多看了幾眼,問道:「馬叔,那根空著的柱子可是我李家寨的嗎?」

  「不錯,」馬吉利道,「大當家這些年忙於寨中事務,沒收過弟子,李家寨沒有守柱人,因此那根柱子一直是空著的——哎,小子,拿到空柱上的紙窗花可不算。」

  這時,李瑾容忽然開口道:「往日空著,今天既然我來了,四十八柱就能湊齊了。」

  馬總管和王老夫人都吃了一驚,只見李瑾容隨便從旁邊的兵器架子上抓了一把重劍,單手拎起來掂了掂,緩步走到李家寨的立柱下面,旁邊四十七個弟子頓時如臨大敵,連腰都直了幾分,齊刷刷地盯著周翡和李晟。

  馬總管嘴角抽了抽,感覺這兩個孩子今天恐怕不順利,連忙拍馬屁道:「大當家說笑了,您往這兒一站,也就是讓摘花台看著整齊罷了,別說是咱們寨裡的小娃娃,就是北斗首座『貪狼』親至,敢上您那立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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