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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


  甘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方才差點被殃及池魚的店裡,路人們魚貫而出,但都不敢靠近,遠遠地圍成一圈,拿著手機拍照。

  她自言自語似的輕聲說:「可我……就是普通人啊。」

  「普通人?」寵物店老闆看了看她的手,劈成兩半的指甲留下了一條血痕,已經凝血了,乾涸的暗紅凝在她的指縫裡,那裡有一把帶血的剃鬚刀片,「普通人你帶刀幹什麼?」

  甘卿無言以對。

  「西一拗……驍。」年幼的女孩笨拙地舉著鉛筆,在小田字格本上寫鬼畫符,「師父,這個字好難啊,怎麼這麼多畫……哎喲。」

  「我還沒嫌筆劃多呢,」衛驍在她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那是你師父的大名。」

  女孩歪頭琢磨了好一會:「你不是叫衛長生嗎?衛長生是小名呀?」

  衛驍避而不答,伸手敲了敲她的作業本:「字認完了嗎,別走神。」

  女孩撅起嘴,不再糾結師父的多變的姓名,唉聲歎氣接著寫作業,屁股上長釘子一樣,寫一筆晃兩下,小眼神老往窗外飄。

  衛驍:「總共也沒有幾個字,寫完了再出去玩。就知道玩!」

  「我沒想玩,誰想玩了?」女孩故作老成地皺了皺鼻子,「我想出去練刀,你說等我滿八歲就教我庖丁解牛的!」

  衛驍敷衍地說:「你還夠不著灶台呢,不急。」

  「我沒說要學切菜!」女孩說,「我要學庖丁解牛,咱們門派家史上的那種,門派家史我都查字典看完了!我以後也要繼承萬木春的衣缽。」

  甘卿小時候瘦瘦小小的,還皮,在外面什麼都想摸一把,因此總生病,衛驍帶著她練功夫,是為了強身健體,給她打了個很結實的基礎。他是一代大家,觸類旁通,什麼都教,就是不教她「庖丁解牛「。小甘卿糾纏不過,於是每天賴在廚房看他切菜——因為據說萬木春一手功夫全在指尖,不管動刀切什麼都會帶出來——然後自己摸索著瞎練,差點割傷了自己手上的血管。衛驍怕她自己鼓搗練壞了,實在沒辦法,只好大致給她講了講,囑咐她不要用,也不要在外面提起「萬木春」。

  「為什麼不能提『萬木春』?」

  「因為從你師祖那一輩開始,我們就金盆洗手了。」

  「洗手了就不能提自己叫什麼了嗎?」

  「你會有麻煩……」

  「我不怕呀!等我長大了,我能把他們都打得滿地爬!」

  衛驍歎了口氣,頭疼地看著聽不懂人話的小徒弟:「不吉利啊,小東西,春字『潤物細無聲』,無處不在、無處在——你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姑娘,難道想變成聲名的影子嗎?不要和萬木春扯上關係。」

  小徒弟人話都聽不懂,意味深長的人話更聽不懂,聽完只覺得自家門派更神秘、更厲害了,中二之魂呲出一團小火苗,她於是五迷三道地撲火去了。

  甘卿扭頭看向一百一十號院門前的林蔭路,方才覺得清涼愜意,現在她才聽見樹叢間聒噪不止的蟬聲,細密的樹葉間,像是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她,盯得她冷汗未消,又已經如芒在背。

  警車很快來了,緊接著是喻蘭川的電話:「白糖樓底下超市就有現成的,不用鮮榨,你是跑南方拉甘蔗去了嗎?快點回來,我下午還約了換窗戶的師傅呢。」

  甘卿:「你們先吃吧,我……」

  一個警察跑過來:「還得跟我們回去做個筆錄!」

  喻蘭川從電話裡聽見:「什麼?做什麼筆錄?喂?甘卿你又幹什麼去了?甘卿!」

  開車撞她的人是個通緝犯,公安系統裡有他的dna和指紋信息,據說是以前一樁搶劫殺人案的嫌疑人,一直在逃,沒想到在這落了網。現場的目擊者很多,再加上到了一百一以後攙和過那麼多事,甘卿已經跟本地公安幹警們混了個臉熟,所以三言兩語把事情說明白了,民警們就讓她回家了。

  她走出來的時候,看見喻蘭川和于嚴在街對面等著。

  于嚴說:「我同事剛跟我說了,這些人都有同夥,不過你放心,我們會一直跟進的。最近出門小心點,有什麼消息,我隨時告訴你們……實在不行,想申請保護也可以。」

  還能保護一輩子嗎?

  甘卿客氣地沖他笑了一下,沒回答。

  小於警官又囑咐了幾句,急著去瞭解情況,步履匆忙地走了。只剩下喻蘭川一個人沉默地站在街邊。

  「不是說下午要換窗戶嗎?」甘卿若無其事地沖他笑了一下,「改時間啦?」

  喻蘭川沒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甘卿於是走過去,拉起他的手,往回走去。

  從這裡回一百一,有兩站地遠,燕寧的盛夏,高溫暴曬要持續到傍晚七點左右,喻蘭川平時是一定不肯走回去的。然而今天,他卻有點走一步少一步的感覺,任憑她牽著。

  兩個人的手心裡很快出了一層汗,黏糊糊地粘在一起,喻蘭川越走越慢,最後停了下來,甘卿往前一拉,兩隻手就在汗水裡滑開了。

  「我師祖沾了時代的光,才能借機金盆洗手,我師父改名換姓,連墓碑上都不是本名……可是我和衛歡這兩個不孝徒弟,年少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很厲害,誰也不聽老人言,」甘卿說到這,轉過頭來,「威風過了,當然也有代價。」

  喻蘭川的牙關繃得死緊,眼眶微微紅了。王九勝被捕,行腳幫分崩離析,甘卿履行了她「平安回來」的承諾,他本以為風波已經過去了,自己一直擔心的事是杞人憂天,一切都在往正軌上走。

  可原來,凡事都沒有僥倖。

  他只能乾巴巴地說:「你先別想太多,我來想辦法……」

  甘卿:「許家人大本營根本不在燕寧,這幫人在窮鄉僻壤的地方東躲西藏,你有什麼辦法?」

  「他們東躲西藏我不管,但只要他們來燕寧……」

  甘卿笑了一聲,打斷他:「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

  喻蘭川無言以對。

  他從十六年前,就努力地想擺脫無力感,他自律、強硬、冷靜而有條理,想要什麼沒有得不到的,漸漸幾乎有種自己無所不能的錯覺。

  可原來生如浮塵,無力感才是貫穿人一生始終的東西,長大沒有用,練成絕世劍法沒有用,升任霸道總裁也沒有用。

  「不過話說回來,許家人怕我有怕的道理。」這時,甘卿忽然回頭看向他,「東躲西藏的耗子,都怕無處不在的春風。」

  「你放什麼……」

  「我不會像我師父一樣躲起來,躲起來沒頭,」甘卿兀自說,「他們既然來找我,我當然也要拜訪回去……唔,當然,用合法手段,不讓你為難……你等我嗎?」

  「我等你多久?」喻蘭川問,「一年、兩年?五年還是十年?」

  甘卿在兩步以外凝視著他,沒吭聲,因為一諾千金,說到就得做到,拿不准的事,她不敢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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