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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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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哭夠了,一直冷眼旁觀的張美珍才重新示意眾人安靜,又問阮小山:「你那個在招待所打工的小兄弟,現在還有聯繫嗎?他在幹什麼?」 阮小山反應比剛才還遲鈍兩拍,好一會,才搖搖頭,囁嚅著說:「後來就沒見過了,聽說是進了行腳幫,別人介紹的吧……現在應該是在福通達公司,改了個大名,到外地分部當副總去了。我想著找過他,聯繫不上,好不容易弄來個電話號碼,他電話都是秘書接的。」 「哦,」張美珍輕輕一眯眼,「你們妻離子散的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家破人亡,事後誰也沒撈著好處,看來就成就了兩位,一個王九勝,『臨危受命』接任北舵主,還有一個是聽牆角的小服務員,當初天天被人欺負的外地小盲流,搖身一變,現在也成人成總了。」 老宋紅著眼問:「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張美珍說,「就想知道,當年您、朱長老和楊平三位,不說是什麼高手,可也不聾吧?一個小服務員,又不會飛天遁地,在外面偷聽那麼久,您三位誰愣是也不知道?」 老宋愣了愣。 張美珍又轉向阮小山:「你偷聽完之後呢?」 「他們打算先找個招待所住一宿,然後租輛車去外地轉一圈。我就找了幾個兄弟,提前埋伏到我偷聽來的地方,半路偷襲,把人都打暈劫走了。當時喝了點酒,也沒想好把這些人怎麼辦,就先找地方關起來,等著看……看丐幫第二天的臉色。」 張美珍說:「那個舊工廠只有你們幾個人知道嗎?」 阮小山搖搖頭:「不是,還有北舵……王九勝。」 「王九勝怎麼知道的?」 「手底下兄弟有人告訴他的,」阮小山嘟嘟囔囔地說,「他人緣好。」 張美珍笑了:「是啊,我脾氣又急又暴,一天到晚只知道談戀愛,對幫派未來也沒個成算,所以你們有什麼事,都去找王長老幫忙,是不是?」 阮小山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說:「他趕過去,是勸我們放人的,帶了酒,苦口婆心地跟我們喝了半宿,最後把我們都勸服了。人我們肯定會放的,要不然還能怎麼樣?都是老的小的,氣頭過了,咱們也不可能動手打人殺人吧。但丐幫弄出這麼噁心的事,我們也不甘心就這麼饒了他們,就想等著看他們什麼時候發現人丟了,急得火燒眉毛,我們再出面,非得逼著他們把自己做的事都認了,再把人質還給他們。我……當時真的沒想太多,也沒把這幫人質當回事,大傢伙都喝多了,就留了個人看著,其他人都回去睡覺了。」 「我看這就說明白了吧,」張美珍站直了,目光掃過她身後的行腳幫眾,「諸位,那個舊廠房平時都沒人去,早不著、晚不著,偏偏關了一屋人的時候著了,除了這幾位把自己作進去的,就王九勝一個人知道這事……哦,對,他還把看廠房的都給灌醉了。事後他片葉不沾,還飛黃騰達……咱們這位北舵主是披著皮的什麼東西,你們心裡不奇怪嗎?這麼多年,行腳幫落在他手裡,底下兄弟們除了開黑車、開黑店,還有什麼出息?就他一個人手裡握著福通達那麼大個集團,在燕寧的別墅就不知道有幾套,我說要查他的賬,不合理嗎?」 「當然不合理。」後門被人一把推開,方才溜出去找信號的灰襯衫大模大樣地走進來,得意洋洋地舉起一個牛皮紙信封,「諸位,姓張的當年就想跪舔丐幫,沒成,現在又趁我們北舵主不在,抱著楊清的大腿回來興風作浪,污蔑北舵主殺人放火——張美珍,楊清,你們看好了,殺人放火的到底是誰!」 會場外,給灰襯衫送信的行腳幫弟子側耳聽了片刻,目光往四下一掃,見沒人注意到自己,就鑽回小麵包裡,吹著小曲,準備功成身退……沒看見他的後備箱裡悄無聲息地鑽進了一個人。 甘卿靠著後座的靠椅背做遮擋,打開手機,發送了自己的實時定位。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是我。」楊平得到了一根煙,他的雙手被鎖在桌上,只有手指能動,夾著煙,他把臉湊上去吸,一大口尼古丁進入肺腑,在他胸口裡雲山霧繞地兜了一圈,一口噴出來,他還噴出了點長籲短歎的意味,「是我找人點的火,不過我也不是故意的,沒想殺那麼多人。」 苗隊把眉毛挑出了髮際線,心說:又不是故意的,這幫王八蛋還有沒有別的詞? 「騙你幹什麼?沒這個必要,」楊平盯著指尖往上浮的煙,漫不經心地說,「其實只要是有傷亡,我目的就達到了,死那麼多人,把事鬧那麼大,又上報紙又上新聞,一幫警察追著不依不饒,對大家都沒好處,對吧?我當時是真沒想到那破廠房裡有易燃易爆物,點了就炸。行腳幫那幫傻逼挑的好地方,吃口屎都能忘了放鹽。」 苗隊冷冷地問:「偽造綁架案的主意是你出的?」 「哪能,」楊平皮笑肉不笑地牽扯了一下嘴角,「這餿主意能是我想出來的嗎?一聽就是那幾位想鬧事還不敢的丐幫元老,腦子有坑——你說你偽造個綁架案,還能偽造一輩子嗎?過兩天人不還是得回來?一幫又老又小的,腦子也不好使,有一個說漏嘴的,這就成笑話了——當時他們找我聊這件事的時候,正好王九勝在我那,我跟王九勝不是朋友,不過我倆都一個目的,就是讓張美珍死得遠一點。因為不方便讓丐幫的人碰見王九勝,我就讓他先回避了一會,等把那倆蠢蛋打發走,王九勝才出來跟我說,這事可以假戲真做。」 楊平說這話的語氣,就像是陳述「昨天吃了麵條」一樣,死了那麼多人,似乎也只是他一時大意,不小心炒糊了鹵。他皮上浮著藍紫色的血管紋路,手背、太陽穴全是,法醫說這應該類似於一種興奮劑,搭配了某種目前還沒有研究的使用方法——也就是他們所謂的「邪功」,能激發人體潛能,讓他在短時間內爆發出超越身體條件的力量。 任何一種作用於神經系統的藥物,都會在一定程度上改變大腦的生理結構,苗隊不知道楊平是天生的冷血動物,還是練邪功練得走火入魔,反正看起來實在沒有人樣。 「然後我倆就分頭行動了,他去安排手底下幾個熱血上頭的傻子劫人,我就找了兩個小兄弟,四處搜羅了幾個混不下去的小混混,讓他們放火……就那種得罪了仇家,或者欠了別人高利貸的。」 苗隊追問:「這些人知道自己行為的後果嗎?知道他們點的那個廠房裡有人嗎?」 楊平笑了起來:「你這話問的,真是相當天真無邪啊。我剛才不是都說了嗎,這些人都是混不下去的,就是走投無路、沒法活啦。你設身處地,想一想,這時候有人來給你錢,答應把你安排到外地,讓你重新做人,你管人家讓你幹什麼呢?當面砍人肯定不敢,但扔個煙頭嘛,又不費事,至於扔完後果是什麼,無所謂啊!警察同志,等你到我這歲數就明白了,所有英雄都在做噩夢,所有的膽小鬼都敢蒙著眼鋌而走險。」 苗隊一開始聽還覺得有點道理,慢半拍才反應過來,楊平最後這話的重點在前半句,就是「英雄都做噩夢」那句,都到這了,他居然還能不動聲色地顧影自憐一下! 楊平乾癟瘦小、形容猙獰,從頭到腳,沒一處招人喜歡。小時候他的母親拒絕照料他,長大以後他的父親和他斷絕關係,他的狐朋狗友們趨名逐利、來了又走,他的老婆孩子把他視作自己一生不幸之源——於是他只好變本加厲地自戀,戀得死去活來、情深似海。 「誰知道那個舊廠房裡什麼破風水,人一個都沒跑出來,全死在裡頭了,我們實在是都沒想到,」楊平說,「這簍子捅得有點大嘛,都慌了,這事的後續是王九勝一手安排的,行腳幫的傻子頂罪進局子,剩下的都送走,連我手下那倆小兄弟一起。」 苗隊:「鄰省的麵粉廠?」 「唔,應該吧,」楊平點點頭,「麵粉廠應該是後來去的,我也不太清楚,應該也輾轉過不少地方。王九勝那麼多錢,安排倆人為什麼難?我練功忙,沒那麼多功夫管他們這些閒事。」 苗隊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猙獰的血管上:「你練的什麼功?」 楊平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外行,說了你也不懂。」 苗隊:「從哪學的?」 「天下邪魔外道,都在許家。」楊平坦然回答,「我這門功夫,叫『脫胎換骨』,就是得先天不足、經脈全廢的人才能練,吃多少苦,呵,你們這種下班就知道看電視玩手機的小年輕想都想不出來,非得是骨頭最硬的人才練得出來,就是給我量身定做的。可能老天爺也知道,我不跟衛驍把仇報了,死都閉不上眼。」 苗隊問:「他們為什麼要給你?」 「要不也失傳了,沒人能練。」楊平一攤手,「許家人最如日中天的時候,是三十多年前許昭時代,你自己掐手指頭算算,許昭要活到現在有多大歲數了?一百一奔一百二了,那他媽不成人瑞了嗎?許昭這條主心骨一沒,他們『許家人』也一天不如一天,內部沒人壓得住事,就會內鬥,一天到晚不是在山溝裡給空虛的留守老人洗腦,就是弄個『極樂世界』之類的玩意四處騙錢。我是丐幫少主,跟他們混是給他們臉。」 苗隊:「誰把你介紹給他們的?」 楊平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你反應還挺快的——也是王九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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