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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〇


  ▼第一百零八章

  垃圾通道的鐵門上有一條小縫,外面的聲音可以鑽進來,被困在「遺跡」裡的許林貼著那條縫,屏息凝神,捕捉著外面的動靜。

  徒弟是真被抓了,他聽見有個男的喊:「這個先帶走……你們倒是給他件衣服遮一遮——其他人繼續搜。小於,你沒事也先跟他們回去,萬一抓不住目標,你負責準備材料,懸賞通緝。」

  許林把拳頭攥得直響。

  這些年,大城市越來越不好混,稍不留神就會被舉報逮捕——去年的「極樂世界」不就被一鍋端了麼?他們只能不斷往各種小地方轉移陣地,許林感覺自己就快要去老少邊窮地區競選村支書了!

  因為有這個趨勢,招來的徒弟和信徒的素質當然也越來越堪憂。

  許林自詡是得了「萬木春」真傳的,「萬木春」的功夫可不是胸口碎大石一類,那是絕對的技術路線,沒點靈氣學不會——比如他那幫被甘卿一手端了的弟子們,一個個就笨得跟驢一樣,請刀之前還得先描線打草稿,乍一看,還以為他們要在人脖子上紋條大青龍。

  許林拿得出手的徒弟寥寥無幾,能跟他配合默契,出來幫著放暗箭的更是鳳毛麟角、萬里挑一。

  這回好了,他的毛和角就這麼折了!

  許林怎麼想怎麼慪得慌,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遠遠地穿啦:「……對,那是我家。」

  他眼角一跳,張美珍!

  「……我不知道,有個房客住這……可能是得罪人了吧。」

  「今天?今天是有幾個好久不聯繫的故交突然跑過來找我,說晚上有人來……幸虧都是外地的,對燕寧不熟,用他們的車……報信的人是誰啊?說倒是能說……就是……開得不是正規出租,我說了不會給他們惹麻煩吧?」

  「我房客說她自己解決,讓我躲出去一會,她保證肯定沒事,還提前把房款結清準備搬走了。我怕她一個小姑娘出事,就報警了……你們也沒看見她呀?哦,那看來是跑得挺及時。躲一躲也好,現在什麼人都有。」

  許林脖子上一根大動脈「突突」亂跳。

  這就難怪了。

  他想,為什麼行腳幫能信誓旦旦地保證張美珍不在,因為她根本就是知情故意走開的,什麼萬木春幾點叫外賣的信息,都是那幾個行腳幫的混混編的!

  甘卿一共兩次出手,一次是循著向小滿,把他們許家人在燕甯活動的春字部一鍋端了,一次是追到了「極樂世界」搞非法傳教的農家樂。兩次她其實都不算露臉,因為事後看出她來歷的人都給警察抓了。而「萬木春在燕寧城裡」這個消息,分明也是來自行腳幫!

  行腳幫這幫攪屎棍,混在裡頭兩頭賣,王九勝可真是「千招會不如一招鮮」,能靠「禍水東引、借刀殺人」這八個字吃一輩子。

  借丐幫把張美珍拉下馬,借楊平當自己的擋箭牌,借萬木春的刀讓衛歡和他師門同門相殘,再設計楊平親手殺了衛驍。

  現在,衛驍的徒弟從地獄裡爬出來復仇,恰好行腳幫勢力微弱,他又想都不想,直接把他們許家人推了出來!

  王、九、勝!

  警察們在周圍搜了兩個多小時,一無所獲,這才分批撤走,許林蹲得兩條腿發麻,終於熬出了頭,重新順著垃圾通道爬了上去,趁著黎明前最黑的時候,他重新從六樓鑽了出去,無聲無息地潛入黑夜裡。

  從1003沾染的熏香氣味好像附骨之疽,不依不饒地繚繞在他周圍,在古老的垃圾通道裡蜷了半宿也沒減損一點,可惜許林的鼻子已經麻木,沒察覺。

  他就這麼香噴噴地詛咒著王九勝,跑回去找自己的同夥了。

  刑警苗峰走進審訊室,裡頭的楊平聽見人來,毫無反應,頭也不抬地坐著,他骨頭外包著一層薄皮,青筋都浮在皮上,眼窩深陷,質地就像顆放皺的棗,顯得還挺有嚼勁。

  別的犯人身上只有一副手銬,楊平比較特殊,從醫院出來以後,精鋼的手銬被他掙開過一次,實在是個危險人物,因此得到了優厚的待遇,被裡三層外三層地鎖著。

  苗隊見過楊清和楊逸凡,那二位一個仙風道骨,一個氣場非凡,怎麼也想像不出來,祖孫兩代人中間為什麼會夾著這麼一位。

  「聽說你拒不配合調查,既不承認吸毒,也不承認殺過人?」

  楊平把眼珠朝他撥了一下,冷笑出一口黃牙:「我吸了什麼毒,化驗出來了嗎?殺了什麼人,你們有證據嗎?」

  苗隊面不改色地回答他:「還真有。」

  楊平一愣。

  「你的老朋友,田展鵬等十幾個人,集體指認你和八年前一個名叫『衛長生』——曾用名衛驍的人——死亡有關,供詞已經經過反復確認。」苗隊說著,從胳膊底下抽出一個文件夾,「我們還收集到了這些東西。」

  他說著,把文件夾裡的東西倒出來,正是甘卿曾經收到過的那一打神秘照片。

  楊平猛地坐直了:「這是什麼?」

  照片誰拍的?

  楊平睜大了一對乒乓球似的眼睛——那天被他拖下水做見證的人全在照片上,他們日子過得好好的,不可能沒事自己出賣自己……那……泥塘後巷的事還有誰知道?

  「這是一個熱心市民交給我們的,我也想知道,」苗峰略微一傾身,「這是什麼?哦,說起這些撲朔迷離的照片,還有一件事很有意思,那些指認你的朋友們一致認為這些照片是你拍的。」

  楊平:「你放……」

  「因為他們還收到了一封信,我們也拿到了,」苗隊一笑,「想知道寫了什麼嗎,我給你念念?」

  楊平呆坐好一會,忽然,他眼角抽筋似的跳了起來:「王、九、勝!」

  太平洋的一個度假小島上,王九勝突然驚醒,眼前一陣發黑,他連忙摸索著爬上床頭櫃,一把抓起藥,就著睡前剩的半杯水懟進了嘴裡。完事推開枕頭,梗著脖子往後一仰,他躺成個屍骨已寒的姿勢,僵硬地盯著天花板,長籲短歎地等心悸過去。

  安眠藥越吃越多,越吃越不管用,該做夢還是做夢,只是夢裡腦子發蒙,夢見什麼睜眼就忘,唯獨剩下那種胸口被人一屁股坐扁的感覺。

  酒店一側是落地的大玻璃窗,外面連著個游泳池,夜風一吹,樹影婆娑,躺在屋裡能聽見遙遠的濤聲。可是這些細細密密的白噪音並沒有給他帶來安寧,王九勝一閉眼,就覺得周圍充斥著竊竊私語,空蕩蕩的屋裡好像擠滿了人一樣。

  該死的、冤死的、陰魂不散的。

  突然,電話鈴響了,王九勝激靈一下,抓起電話:「喂?」

  他原來用的電話號碼已經停了,扔在國內,新號碼只有少數心腹知道,用來遙控燕寧的局勢。

  王九勝是趕上過嚴打的,八十年代跟丐幫衝突燒死人那次,行腳幫就狠狠地動盪過一次,但風頭過了,他不是照樣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麼?他不但篡了張美珍的位,還趁機洗白幫派,有了自己的產業,一步一步地爬到了現在的位置。

  福禍相倚,這都沒准,王九勝一輩子經過那麼多大風大浪,每次事故都仿佛是他的機會。

  他相信這次也不例外。

  他本想暫時出來避一避,都沒往遠處走,想等風平浪靜一點就回國。可誰知這風浪不但沒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翻越大,他的人一個一個地失聯,到現在,知道這個電話號碼的人越來越少了,讓王九勝有種被獨自拋在海島上的恐懼,他幾乎有點盼著有人來電話了。

  「王總,」電話裡的人語氣急促,「她開始帶著紅蝠令活動了。」

  王九勝:「……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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