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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甘卿雙肘撐著扶手,自由散漫地靠在木椅背上,輕輕地聳了一下肩:「照片上的人,除了楊平和那個丐幫九袋長老我見過一面外,其他都不太認識,小喻爺,請教一下?」

  喻蘭川翻了翻,搖搖頭:「武林大會都沒來過。」

  「那就是退隱了。一幫隱退的人,一個丐幫棄徒,」甘卿的左手食指輕輕地敲打著另一隻手的手背,往照片上田長老那張驚懼猙獰的臉上掃了一眼,「一個一臉找不著北的醬油長老,這幾位居然能摸到泥塘後巷,我相信美珍姐的判斷,背後肯定有王九勝的影子。」

  「所以照片也很可能是他寄給你的——除了幕後黑手,誰會保存這些?」喻蘭川推了推眼鏡,此人只有公事公辦的時候最客氣,心情一飛揚,就飄得又不說人話,「好在你還沒笨到家,衝動得直接去按地址找人。」

  「哪那麼多衝動?我又不是沒吃過教訓。」甘卿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了,懶得跟他一般見識,輕笑了一聲,她說到這裡,忽然頓了頓,「但是……」

  但是如果當年她沒吃過教訓呢?

  如果她不是因為和衛驍那脾氣,一氣之下挑斷右手手筋,非要去自首,警察抓住她的可能性幾乎沒有——萬木春是行家,除了留下特殊的刀口作為收錢證明外,什麼多餘的痕跡都不會有——那麼她嘗到了甜頭,大概會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吧。

  能超越人性的是聖人,她不是聖人,她只是個高中肄業的盲流。

  喻蘭川:「嗯?」

  「沒什麼,」甘卿搖搖頭,話音一轉,她說,「可是這不難猜,王九勝沒有想過,如果我沒有那麼火爆的脾氣,沒如他的意,收到這個,反而直接去找他這個罪魁禍首呢?畢竟我身邊有個熟悉行腳幫的前任北舵主,他家的狗還在我面前說走過嘴。」

  喻蘭川沉吟片刻:「如果是我,我除了寄給你一份照片外,還會同時把你的行蹤洩露給照片上的這些人,這才是重點——因為捕獵者有自主選擇權,而獵物只能拼命求生。你可能冷靜,但這些得知萬木春還有傳人,還隨時準備找他們報仇的人不可能冷靜,他們這會一定會惶惶不可終日。即使你不去找他們,他們也不會放過你。」

  田長老他們知道她在一百一十號院,甘卿也收到了他們的地址,王九勝一道探照燈打過來,把雙方都晾在了明處。

  這就好像雙方都已經亮出槍口,抵住了對方的要害,大家約好了「一二三放下」,但數完一二三,誰都不會真放下武器一樣。

  「王九勝家大業大,有多少財產誰也說不清,據說他房子多得可以讓他在燕寧滾著睡,你要想直接找到王九勝,恐怕得需要一段時間,」喻蘭川冷靜地說,「你只有一個人,而丐幫、行腳幫有無數眼線,他們鎖定你,一定比你鎖定王九勝容易,不把照片上這些人清理乾淨,你就會像跳過小關卡、直接打boss一樣,不但打不過去,還有可能腹背受敵。」

  「所以如果我是個衝動的人,我一開始就會跳他的坑,」甘卿苦笑了一下,「如果我不是,想明白了,發現自己也只能跳他的坑。」

  怪不得別人風生水起、有錢有勢,她只能在小黑店裡忽悠中學生。

  老頭總是叫她好好讀書是對的,可她沒聽,所以長大以後,成了個除了耍小刀片以外一事無成的人。

  喻蘭川的目光在所有照片上走了一遍,又仔細核對了夾在在照片中的地址,最後鎖定了楊平。

  他把楊平的照片單獨抽出來:「所有人裡,只有楊平的地址不明。而所有照片裡,也只有他這一張上拍到了血跡。我記得你說過,衛驍前輩當時是按照心臟猝死處理的,那他的屍體一定很乾淨,如果是一對多的打鬥,一定會造成很多意外的痕跡,偽裝難度會很大——在這個前提下,觀察其他的照片,你會發現其他人的表情都很奇怪,要麼是茫然,要麼是震驚,有的還有點恐懼,所以楊平肯定是主犯。」

  「這些是退隱的,現在大概不是在跳廣場舞,就是在家帶孫子。」甘卿伸手把其他照片劃開,隨後,她又點了點田展鵬,「這個是被人當槍使的出頭鳥,傻了吧唧的——也只剩下一個楊平不好對付。丐幫內亂那天,我跟蹤他們幫內弟子,聽見了點事,楊平勾結了行腳幫,是這次丐幫內亂的始作俑者。王九勝知道,不久將來,他一定會高調跳出來。」

  「所以楊平一定是你第一個靶子。」喻蘭川說,「即使你接到消息以後,第一時間離開一百一,把自己隱藏起來,王九勝也能預知你的行蹤。如果是這樣,那麼我猜,這些照片楊平肯定沒有,其他人會人手一張。」

  甘卿一時沒反應過來:「唔,為什麼?」

  「這樣可以讓他繼續無知無覺地當棋子、當出頭鳥,而其他人收到照片的人,則會順理成章地認為,照片是來自楊平的要挾——要挾他們站在他這邊,幫他重回丐幫,否則就借萬木春的刀攪得他們不得安生。」喻蘭川說,「一個軟弱的人,會因為被人威脅而投降,但是一群人……即使都不是什麼硬氣的,也會自發抱團。」

  「有道理。」甘卿一側頭,「抱團之後呢?」

  「田長老是丐幫九袋長老,手下有弟子、有資源,這個人會成為領導核心。」喻蘭川說,「如果是他,會先利用無孔不入的丐幫,把同伴和家屬都藏起來,自己假裝和其他長老拆夥,支持楊平,最好能讓他上躥下跳吸引注意力。然後以牙還牙,找機會把『真相』透露給你,讓你去找楊平算賬,最好能兩敗俱傷,他們好黃雀在後——我跟田展鵬接觸了一會,瞭解不深,但根據他這麼多年的經歷判斷,我覺得這個人智商不高,視角也很有限,這是對他思維方式的合理推測。」

  他們這些人唯一沒預料到的,恐怕就是這次針對丐幫和行腳幫的突然嚴打。

  甘卿:「……」

  以後絕對不能和喻蘭川打麻將玩牌,不然牌局沒過半,他就能根據他對別人智商的瞭解,把牌猜個七七八八。

  喻蘭川假裝沒注意到她歎為觀止的目光——其實心裡得意得尾巴都戳天花板上了——還故作矜持不解地一挑眉:「怎麼,有什麼問題?」

  甘卿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沒有,突然覺得活著真是艱難。」

  喻蘭川頓時自我感覺能頂天立地,保護欲和力量感爆棚,一句大言不慚的「這有什麼,你有什麼想不通的事,隨時來找我」呼之欲出。

  就聽甘卿接著說:「像小喻爺這樣的人才,每天也得為了房貸走路上班,起五更爬半夜的,更不用說別人了……唉,真是太艱難了。」

  喻蘭川:「……」

  這女的實在太討厭了,不行換人吧。

  ▼第八十四章

  甘卿一看他臉黑,又連忙往回哄了一句:「當然了,能去銀行貸款也很了不起了——要是我去要,人家肯定就不給。買房對我們來說都是想都不敢想的,難度跟上天也差不多,你雖然現在比較艱難,但那就好比是得道飛升之前的歷劫嘛,人間就只有你們大能和避雷針才有引雷功能,好棒棒的。」

  突然和避雷針肩並肩的喻蘭川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要是不想說人話,就滾回去入土為安。」

  「別,我這還有求於你呢。」甘卿因為感冒,說話時聽起來像她當「夢夢老師」時裝神弄鬼的聲音,她每天都拿這個聲音叫人「寶寶」,尾音拖得長長的,鑽進喻蘭川的耳朵,像是無數小沙粒磨著他的耳膜,聽得人後腦勺發癢。

  喻蘭川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

  甘卿又漫不經心地問:「那照你這麼推斷,現在我是不是應該去申請警察保護了?」

  喻蘭川心裡像是有道門沒關好似的,順著她的話音,冒出了一個小小的聲音——「你可以申請我保護」,差點脫口而出。

  好在他反應快,及時把這話咬斷了:「你一個月納多少稅,這麼耗費公共資源?」

  甘卿越過口罩,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

  喻蘭川:「幹什麼?」

  「看小喻爺……」甘卿微妙地頓了一下,「眉清目秀,盤靚條順。」

  居然還能保持單身,全憑自己功力深厚。

  喻蘭川:「……」

  他覺得甘卿的表情和語氣怪怪的,有點像調戲他,還有點像罵他,總之,聽著內涵豐富、不像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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