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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不是氣功大師!我聽到的消息說是丐幫和行腳幫!點名說的,我級別不夠,現在具體什麼情況還不清楚。上次抓氣功大師,那幫行腳幫的混混襲警,審了三輪,寧可認罪也不承認背後有組織,我心裡知道啊,可我怕給楊大爺和美珍姐他們找麻煩,沒敢說——你聽我說,你別摻和,也千萬別管……」

  喻蘭川倏地一皺眉。

  就在這時,他聽見去開門的弟弟說:「你找我哥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說:「是啊,勞駕。」

  喻蘭川手機差點沒捏住,本來屬於于嚴的注意力立刻被這聲音牽走了,心不在焉地胡亂應付一通,堪堪維持住了端坐皺眉的姿勢,表情嚴峻得好像正在處理聯合國事務。

  戴著口罩的甘卿走進來的時候,他大尾巴狼似的沖她一點頭,驢唇不對馬嘴地說:「行,我知道了,有什麼需要我伸手的,告訴我一聲……」

  于嚴慘叫道:「伸什麼手啊大哥!我剛才囑咐那麼半天是浪費唾沫嗎?勞駕你快把小爪爪縮回去猥瑣發育啊,盟主!那天晚上你跟丐幫動手,苗隊他們肯定要找你問話的,你記得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哎,不過反正你本來就什麼都不知道。」

  喻蘭川:「……」

  甘卿聽得一字不漏,連忙借著咳嗽掩飾住笑意。

  喻蘭川面無表情地掛斷了于嚴的電話。

  「笑什麼笑,你……這是什麼?」

  甘卿在他桌上放了一個紙袋:「自考英文試卷,找你請教幾道題。」

  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劉仲齊一聽見「英語」倆字,腦漿都發酵了,轉身鑽進了自己房間,不敢細聽了。

  他自以為躡手躡腳,其實屋裡兩位早聽見了,等熊孩子走了,喻蘭川才打開紙袋:「自考英語不是送分的嗎?」

  「不是,」甘卿幾不可聞地說,「是送命的。」

  紙袋裡掉出了一打照片和一張打印的表格,上面羅列了一串人名和地址。

  「這是……」

  「八年前,」甘卿說,「泥塘後巷……」

  喻蘭川先是一臉茫然,隨後他猛地反應過來什麼,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衛長生的家。」

  甘卿坐在檯燈下,燈光照著她浮在口罩上的眉眼,在那上面鍍了層柔和的光暈。

  「小喻爺,」她問,「那天在墓園裡,你說衛驍的死因,你可以幫我,還算數嗎?」

  楊逸凡一直在警局待到很晚,才由苗隊親自送出來,她忽然想起了什麼:「Coco……那個王嘉可,不算是犯人吧,她還在這嗎?能不能安排我見她一面?我有兩句話想跟她說。」

  王嘉可剛好在,她本來已經被父母帶回家了,又被另一個專案組的請回來,協助調查套路貸的事。

  楊逸凡在一間小休息室裡見到了她,上一次,兩個人在紙醉金迷裡相遇,一個春風得意、口無遮攔,另一個被浮華裹挾、無所適從。

  這回倒是統一的灰頭土臉。

  王嘉可看見她,目光不自然地躲閃了一下,躲完又忍不住偷偷看她,做好了下一刻就挨個嘴巴的準備。

  「Coco是吧,」楊逸凡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我不是來找你算賬的。」

  王嘉可拘謹地說:「您坐……」

  「不了,說兩句話,說完就走。」

  王嘉可緊張地搓了搓衣角。

  楊逸凡看著這個女孩,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年輕,一無所有,長著一雙好奇又貪婪的眼睛,那什麼都想要的樣子,真是單純極了。

  「慢慢的你就會發現,你就算再努力,也沒法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萬事還是都不如你意,身邊還是一堆解決不了的麻煩,你一輩子都不會成功,一輩子都不會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王嘉可呆住了,楊逸凡在當面挖苦她!

  可是仔細一想,自己還用別人挖苦嗎?事實就是這樣啊,根本無法辯駁。

  她頓時悲從中來,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懦弱的人就會假裝自己一點也不喪,轉而尋求更廉價的快樂,沉溺於食欲、購物欲……所有那些能得到短暫滿足的東西。」楊逸凡輕輕地說,「因為心虛,還要喊出很大的聲音標榜自己,號召別人都跟著學,拼命表現出理直氣壯的樣子。」

  王嘉可透過淚眼,有些反應不過來地看向她。

  「我就是那個懦弱的人,」楊逸凡說,「對不起,騙了你們。」

  ▼第八十三章

  有那麼一瞬間,喻蘭川幾乎屏住了呼吸。

  甘卿彎起來的眼角往下沉了沉,目光落在紋理優美的實木桌面上,她心裡明白,給她寄這個東西的人不懷好意。她在行腳幫和丐幫面前露面,亮出了萬木春的刀,就已經做好了別人不懷好意的準備,她甚至猜得出這東西是誰寄的。

  然而……到底是意難平。

  她小時候,不明白為什麼自家門派有「單傳」的規矩,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那麼刻苦,師父卻從不欣慰,還教得有一搭沒一搭的。那時衛驍告訴她,說殺術是會污染人心的,沉迷於此道,人會變成刀的傀儡。中二的甘卿嗤之以鼻,感覺這是老頭從哪本三流漫畫書上背的臺詞。

  直到後來,她經歷了很多,才明白老頭是對的。

  因為「三寸二分」是一條捷徑,能以最快的速度消弭所有的仇怨,不用和誰周旋,也不用無能為力地盼著那人遭報應……多麼誘人啊。

  她這一晚上,把布條纏瞭解、解了纏,就像個拼盡所有理智抵抗毒癮的人。

  「十五年前,」甘卿說,「我把你扔在垃圾場,裝神弄鬼,玩得很高興。我溜著行腳幫的一夥人跑了十公里,發現這裡頭一個能打的也沒有,就自以為很了不起,當時得意忘形,打暈了一個『黑蝙蝠』,在他身上寫了字,映射王九勝是個縮頭王八,連這麼一群廢物點心都敢造他的反。」

  喻蘭川聽韓東升說過,當年救他的人功夫尚淺,做事有點「活潑過頭」,這會才知道,她是怎麼「活潑」的。

  甘卿似乎笑了一聲:「王九勝不是廢物。」

  王九勝當然不是廢物。他沒有練過童子功,小時候可能連飯都吃不飽。長大以後,他又忙著四處鑽營,功夫大概是十分稀鬆二五眼了,更不用說這時他已年過六旬,不少也不壯,要殺他,甘卿大概不用兩刀。

  他從社會最底層一步一步爬上來,像條如履薄冰的獵犬,敏銳地嗅著空氣中的各種味道,殺伐決斷,總是能揪住時代的浪,翻覆而上。

  喻蘭川:「如果他是廢物,現在我們也沒必要再討論這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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