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Priest > 無污染無公害 | 上頁 下頁
一〇三


  他忽然一頓,因為看見周蓓蓓通紅的眼,兩個人無聲地對視片刻,她的眼淚倏地落了下來。

  她是個滿嘴埋怨、沒一句好話的女人,怨氣堵住了她的氣管和喉嚨,話行不順,肚子裡有千言萬語,全都說不出口,只好嚎啕大哭。

  韓東升一開始被她哭得手忙腳亂,好一會,他好像從女人的哭聲裡領會了什麼,手掌緩緩地落在了周蓓蓓頭髮上,他歎了口氣。

  甘卿冷眼旁觀,笑了一下,悄無聲息地上了旁邊的直梯,下樓走了。

  醫院裡亂哄哄的,丟了老人的家屬們都趕來了,有的喜極而泣、有的暴跳如雷。還有個男人茫然地在醫院樓道裡遊蕩,正好撞見甘卿從電梯下來,就上前拉住她問:「請問一個姓林的老太太是不是也在這?」

  甘卿還沒來得及回話,就有個民警趕上來,好說歹說地把人勸走了。

  「那是林老太太的兒子。」身後有人說,「就是最早失蹤的那個老太太。」

  甘卿一回頭,見老楊幫主拄著拐杖緩緩地走過來。

  老楊說:「林老太太參加過一次他們這個極樂世界的體驗活動——其實就是給他們喂一點稀釋了的劣質致幻藥,讓他們暈暈乎乎的睡一覺,還真以為自己體驗了靈魂出竅——被那幫人忽悠了幾次,信得死心塌地,覺得以前跟隨的氣功大師都是騙子。還幫忙發展了好多下線。老周他們都是她給攛掇進去的。這回參加這個培訓要四萬塊現金,老太太手裡沒那麼多錢,就去找那『氣功大師』,想要回自己以前打賞的錢,沒想到本身就有點心血管疾病,吃了這幫邪教分子的藥,又加上要不回錢,情緒激動,一下子,人就過去了……屍體都找到了,還是兒媳婦去認的,兒子一直不願意接受。」

  甘卿帶著幾分事不關己的冷淡說:「要是每個人頭上掛一個生命倒計時牌,大家可能就都不想離家出遠門了。」

  「甘卿,對吧?」老楊轉過頭來看著她,「萬木春的刀法,你師父是衛驍。」

  「以前是。」甘卿平時在「一百一」又禮貌又乖巧,每次去張美珍家裡碰見她,她都不是在擦地、就是在做飯,楊逸凡老覺得她像個小保姆,被老妖婆壓榨。

  此時她背著手,站在離楊幫主幾步遠的地方,終於撕掉了所有的面具,露出了本來面孔。她甚至比年邁的楊幫主還要高一點,眼皮略微垂著,露出幾分說不出的桀驁之氣:「後來我叛出師門了。」

  老楊一愣。

  「家務事,礙不著別人,不多說了,」甘卿意味不明地一笑,沖他一擺手,「年底房子應該好找,楊幫主放心,回去我就搬家。」

  老楊:「你等……」

  他話沒說完,就見一個淨衣的丐幫弟子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幫主!」

  只見楊逸凡跟在他後面,大馬金刀地闖了進來,胳膊底下還夾著打狗棒。

  老楊臉色一變,他這回出來浪,沒告訴孫女,怕她起疑心,也怕邪教那邊有人認出來,還特意沒帶打狗棒!

  楊逸凡此時的表情就像是想把丐幫聖物當場撅了。

  老楊趕緊:「凡凡,有話好好說,你別……」

  然而楊逸凡一路殺到他面前,卻只是歎了口氣,把打狗棒塞進了老楊手裡,搶過了那根硬木拐杖。

  老楊眨眨眼,呆呆地看著她。

  楊逸凡把那根木頭拐杖拎在手裡,掂了掂:「是沉,拿著不順手吧,你為什麼不早說?」

  九十多歲還能徒手鬥毆的老幫主好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囁嚅說:「你專門托人買的,挺貴的東西……」

  「那又怎麼樣!」楊逸凡打斷他,「我逢年過節就買愛馬仕、買鑽石,不要錢似的到處給小白臉塞,就是想堵住他們的嘴,想讓他們都吃人嘴短,以後都老老實實地圍著我轉,除了錢,別再向金主索取時間和精力——你也是我包養的小白臉嗎?奉行他們那個準則幹什麼,不喜歡你就說啊!」

  老楊:「……」

  旁邊的丐幫弟子聽了楊總這番大逆不道的話,縮脖端肩,不敢吭氣。只見老楊被煙熏過一遍的「老白臉」由黑轉紅、又由紅發青,終於忍無可忍,揚起打狗棒抽向楊逸凡:「成何體統!說得是人話嗎!你個不孝的東西!」

  甘卿飛快地挪開腳步,給這二位讓出場地,以免影響老頭三十六路打狗棒法發揮。插著兜往外走去。

  她真的很喜歡一百一十號院,雞飛狗跳、明媚歡快……最主要是便宜。

  可惜……

  孟老闆那裡大概也不方便待了,大概要換個工作吧。

  能幹點什麼好呢?

  好在臨近年關,燕寧四處都缺人,找個地方當服務員應該不難,可以先湊合混一下。

  甘卿走出醫院大樓,被西北風劈頭蓋臉地卷了一身,她呵出一口白氣,覺得自己這小半年過得太舒服了,嬌氣了,居然還有點小惆悵。

  她這種人,過得本來就是居無定所的日子,比路邊的流浪漢乾淨體面一點而已。

  「忘本了。」甘卿頗為自嘲地想。

  這時,她看見停車場沖進一輛轎車,還沒停穩,一個眼熟的人就沖了下來,直奔停在那的警車。

  于嚴正在跟火場附近的同事打電話,喻蘭川上氣不接下氣地沖上來,一把拽住他:「人呢?」

  于嚴:「什麼?」

  喻蘭川:「甘卿!」

  「……哎。」不遠處有人遲疑著答應了一聲,「小喻爺,我好像聽見你在叫我?」

  喻蘭川猛地扭過頭去,膝蓋一軟,打了個趔趄。

  于嚴一把拉住他:「你這是加班加得低血糖了嗎?那你回去躺著啊,跑這來幹什麼?」

  喻蘭川一把甩開他。

  甘卿在他幾米以外的地方鬆鬆垮垮地站著,插著兜,外衣不知道跑哪去了,裡面穿著沾滿了灰塵的棉馬甲,非常土。臉雖然擦乾淨了,但幾綹頭髮有點焦,仍然是灰頭土臉的,她就頂著這麼個形象,莽撞地撞進了他的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喻蘭川一路狂飆的心率非但沒有降下來,反而又往上攀升了一格。

  甘卿被他長久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以為臉上沾了東西,不大講究的抬起袖子抹了把臉,喻蘭川的目光這才緩緩落在她纏著繃帶的右手上。

  甘卿抹了一把,沒見有灰,不解地挑起根眉毛回視喻蘭川,這樣大眼瞪小眼有點尷尬,於是她沒話找話,說:「行吧,正好碰上了,正好跟你們告個別,我這兩天打算……」

  「告別」倆字好像刺激了喻蘭川,他突然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拖著她往自己車上走。

  于嚴:「什麼情況?夢夢老師你告什麼別?哎,蘭爺,你怎麼不讓人說話呢,喂!」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