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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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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蘭川瞳孔倏地一縮,這時,他正好開到路口,紅綠燈變色,前車已經停下,他一腳把刹車踩到底,車輪和地面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喂喂喂,蘭爺?你沒事吧?」電話那頭的于嚴都聽見了他這邊刹車的動靜,「你你你注意交通安全!」 有那麼一瞬間,喻蘭川的耳朵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電話裡于嚴的絮絮叨叨變得模糊不清。他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雙手有點握不住方向盤。 就在這時,路口變燈了,後面的車不耐煩地按了喇叭,喻蘭川被尖鳴聲驚醒,短暫地恢復聽力。 只聽見電話裡于嚴的尾音:「……就近送醫院搶救了。」 ▼第五十五章 老楊幫主是泰斗,和那些邪魔外道是世仇難消。 韓東升有家人陷在裡頭,義不容辭。 她跑去湊什麼熱鬧? 平時一直是一副「我很神,我只是裝慫,一切盡在我掌握中」的臭德行,套路一打一打的,其實又怕黑又怕鬼;坑蒙拐騙一個月賺不出一壺醋錢,隨口答應請人吃飯,轉頭就賴賬;跟人動手之前得先把手纏起來,不然就犯帕金森…… 萬木春隱世隱半天,就培養出了一個這麼不靠譜的貨? 喻蘭川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此起彼伏,飆升的血壓快把心臟跳爆漿了,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自己著什麼急,這個本該「運籌帷幄」的角色就被他演砸,成了「奪路狂奔」。 汽車引擎的「嗡嗡」聲和他自己的心跳聲充斥著小小的空間,一個模糊的念頭忽然如「水落石出」,漸漸從噪音裡凸顯出來。 我…… 他壓在心裡很多年的少年用力扒開十五年的煙塵,從漫長的歲月裡露出一張幾乎面目全非的臉。 他想: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于嚴「喂喂喂」,喻蘭川那邊電話斷了,他正要再打過去,被一通來自上級的電話打斷了,急忙去解釋為什麼「尋找離家出走的老頭」會變成跟犯罪嫌疑人火拼。 警察們都忙瘋了,一部分留在現場等消防隊,抓捕犯罪嫌疑人。 跟到醫院的不但要照顧好這些飽受驚嚇的老年人,還得跟醫院說明情況、挨個聯繫老人家屬,人手非常不夠用,一個個忙得上躥下跳。 韓東升送走了來查看情況的民警,就緩緩地在急救室外等候區的木椅上坐下了。 周老先生吸進了不少煙塵,被送進去搶救,這會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儘管警察安慰他說肯定沒事,但……萬一呢? 那麼那頓被辜負的早飯,大概會成為家人給他最後的回憶了。 其實細想起來,就算沒有萬一,周老先生也年過古稀了。據蓓蓓說,他們家沒什麼長壽基因,周老先生已經活過了他自己父母兄弟去世的年紀,差不多是家族最長壽了,他的日子已經走進沒有里程碑、沒有標尺的荒原,每一個被家人冷落的工作日,都有可能是他戛然而止前的最後一天。 可是「珍惜」太難了,就像是「勤奮」、「堅持」、「自律」一樣,明明是每個人都知道的道理,卻只有非凡人才做得到。 韓東升的傷不重,除了在火場小樓裡磕碰了幾塊皮外傷,剩下的都能用補充水分和無機鹽來解決,最嚴重的傷害是我方戰友造成的——他那只手幾條指縫裡全都有刀傷,每根手指都不能動,讓醫生包成了一個大豬蹄子。 獨自等在急救室外,韓東升一開始試圖正襟危坐,坐著坐著,後背和小腹上的肥肉就開始把他往下墜,連日的擔驚受怕、夙夜難安一股腦地找上來,他太疲憊了,累得連眼都睜不開。 他就像一塊被加熱的黃油,從立方體坍塌成不規則狀,繼而就快要化成液體,流到座椅下面了。 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韓東升激靈一下睜開眼,看見甘卿朝他走來。 甘卿比他還慢,其實按照她的想法,手指割破了條小口子,塞嘴裡自己舔一舔就好了,實在沒必要上醫院,結果剛從小樓逃出來,就莫名其妙地被塞進救護車,大驚小怪的大夫們不但要給她打針,還非得說血液接觸有風險,要她化驗檢查。 「我就是過來問問……咳,你這個,」甘卿指著他的豬蹄子,「是不是應該我賠醫藥費?」 「哎,什麼話,救命之恩還不知道怎麼報答呢,要不是你這幾刀,沒准我就得留遺言了。」韓東升很客氣地沖她笑,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臉太黑了,對比出來的。 甘卿就遞給他一張濕紙巾,兩個人劫後餘生,寒暄了幾句,因為不太熟,也沒什麼話好說,就都沉默下來。 韓東升臉上都是黑灰,擦了一遍,手裡的白濕巾變成了黑抹布,在手心裡一攥,能攥出一把泥湯。 他緩緩地擦著沒受傷的手,好一會,忽然說:「從那小樓裡出來的時候,我就想,要真陷在裡面,以後蓓蓓自己帶著孩子……可怎麼活?」 甘卿看了他一眼,但她是光棍一條,沒拖家帶口過,無論說什麼,都有「站著說話不腰疼」之嫌,因此沒吭聲。 韓東升跟她說話,漸漸成了自言自語。對別人自言自語往往會很尷尬,是因為對方雖然不接話,但是沉默裡含著態度——不想理你,你是傻X——但對著樹洞就不會,因為樹沒有歧視人類的功能。很奇異的,甘卿不聲不響地往牆角一靠,就像一根木頭樁子,不由自主地,韓東升有點想把肚子裡的話倒一倒。 「後來又覺得,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他自嘲地一笑,「我這樣的男人,實在沒什麼用,有沒有也兩可,沒有我,人家沒准能活得更好。」 「我可能……就不是那種能成功的人。」 「她對我一直挺失望的。」 甘卿換了個重心腳,雙臂抱在胸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目光平直地射向樓梯。 女人對不求上進的丈夫失望,老父親對拋出去得不到回應的感情失望,一事無成的男人倉皇回顧,自己對自己失望。 韓東升單手撐起下巴,眼皮熬得有點水腫:「有時候夜深人靜了,也忍不住想,要是人能重新活一遍就好了。」 甘卿平靜的目光終於微微起了波瀾,她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氣,脖筋一根一根地跳出皮膚。 「是啊,」她幾不可聞地說,「能重新活一遍就好了。」 就在這時,凌亂的腳步聲響起,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跑上來,在最後一層臺階上絆了個大馬趴——正是披頭散髮的周蓓蓓。 她這一下摔得太實在了,把那兩位神遊的都驚動了,韓東升看清了是她,連忙要上來扶:「哎,你怎麼走路也不知道抬腳啊!」 周蓓蓓不等站起來,就著跪地的姿勢一把摟住他的腿。 「爸沒事,就是歲數大了,吸進幾口煙。」韓東升舉著自己的大豬蹄子,單手架住周蓓蓓的胳膊肘,把她往上托,「不是讓你跟周周在家等著嗎,這有我就行……怎麼了?」 周蓓蓓不肯站起來,死死地把臉埋在他腰腹間。 韓東升就攥著她的肩膀,輕輕地把她扒下去:「我身上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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