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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沒事,」于嚴連忙把方才短路的神經接起來,「他帶著一幫狗腿子們襲警械鬥,我們反抗的時候不留神傷的。我們五個人,手裡還有個搗亂的嫌疑人,對方差不多有小一百號了,現場沒法控制,有點意外傷害也算情理之中,你沒時間,交給我處理就行。」

  喻蘭川抬頭看了一眼旅館的監控。

  「不用管,」于嚴擺擺手,「這幫流氓都是慣犯,他們鎖門的時候肯定早把監控關了。」

  韓東升:「那我岳父的事情,還要麻煩您了。」

  「放心放心,」于嚴說,「先回去走個流程,然後我請大家吃飯。」

  喻蘭川來的時候自己開車,走的時候搭了警方的順風車,他無意中一抬頭,目光和副駕駛上的韓東升碰到了,忽然,喻蘭川意識到了一個問題——老楊大爺一開始提起「五絕」,從來都會刻意把萬木春隱去,哪怕這樣顯得他不識數。

  被人執意追問,也只是簡單介紹了一下,十分語焉不詳。直到過元旦那天,話趕話、趕上了,老楊大爺才向他透露了一點關於「萬木春」的事。

  雖然說的是好話,但細想起來,這不太合常理——因為老楊幫主是個有仇不一定要報仇、但有恩一定要報恩的人,假如他們真的能確定,當年幫喻蘭川逃走的就是「萬木春」那支的人,大爺爺和老楊大爺一定會每天在他耳畔念叨一次,唯恐他記不住。

  怎麼可能這麼多年過去,被他反復問起才提一句?

  關於萬木春,老楊大爺到底隱瞞了多少?

  韓東升又知道什麼?

  他脫口而出的「衛驍」是什麼人?

  甘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行腳幫的地盤,她不認識亮哥,抓他,是因為看出他是這夥行腳幫眾的頭頭,本意是想給那幾個鄰居解個圍,沒想到亮哥竟然脫口一句「衛驍」,還嚇得尿了褲子。

  衛驍就是她師父。

  外人對他諱莫如深,把他傳得都快妖魔化了。

  其實在甘卿印象裡,他只是個沉默寡言的老男人,天天穿一身洗得發白的改良中山裝,蹬著二手自行車上班,一雙手粗糙又乾淨,從來不讓指甲長長。他不吃死孩子,也不喝人血摻的葡萄酒,嘴刁得很,因為他是個大廚。

  從小沒地方練刀,他就切菜、雕水果,切完雕完的食材當然不能浪費,於是到處搜羅菜譜,沒事就照著做,長大後乾脆就以此為業。可憐師祖,一輩子風華無雙,老來跟徒弟過,差點吃出小肚子,隔三差五鬧騰著忌口,差點「晚節不保」。

  他自己卻節制得很……當然也可能單純是挑剔,臨到花甲,看背影,仍像個青春年少的小夥子。

  他們都說他養生有道,百歲無憂。

  可他居然沒領到退休金。

  甘卿回到泥塘後巷,循著記憶裡的小路,往深處走……可是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泥塘」也在縮水,前些年,這一頭沿街的房子已經拆了,據說是為了拓寬街道。她站在空曠的街頭,看過往的車噴出溫暖的尾氣,茫然地往四下看了一眼,沒能回想起自己家以前在哪一塊。

  「杆兒。」

  甘卿早聽見了腳步聲,沒回頭。

  「那邊的小花壇,就是你家門口。」孟天意走過來,在馬路牙子上坐下,目光掃過甘卿纏著布條的手,「孟叔給你記著呢。」

  甘卿終於動了一下,順著他的指點看去。那是路邊隨處可見的小花壇,這會西北風正得勢,花壇裡只有枯枝,蓋著瑟瑟發抖的塑料布,顯得有點慘。

  「孟叔,」她的聲音幾乎湮滅在車聲裡,「您再跟我說一遍,我師父是怎麼沒的?」

  「那一陣子他臉色都很差,有時候還走神,恍恍惚惚的,別人問起,他就說是因為過節,飯店客人多,總加班。掌勺也是體力活,我們都勸他,年紀大了就別那麼辛苦了,該交給年輕人了……結果有一天果然就出事了,他下班回來太晚,騎車被車撞了。」孟天意說,「當時看著,除了狼狽一點,也沒什麼大事,就讓肇事司機走了。可是……畢竟上了年紀的緣故吧,過了幾天,腿突然不行了,在家臥床好一陣,還用上了拐。」

  甘卿沒有打岔,靜靜地聽著。

  「然後有一天……我記得是九月初九,重陽節——衛兄突然架著拐來找我,交代後事似的,跟我說了好多話,還給了我一盒信,讓我按信封上標的日期,到日子就寄給你。他說反正你也不回,穿不了幫。」

  甘卿的手指狠狠地捏緊了。

  「我當時就覺得不好,過了幾天,果然……唉。當時的鄰居看他門口積了好幾天的報紙,又想起有一陣沒見過他了,有點擔心,敲門一看……說是猝死,中老年人挺常見的,心衰,身邊沒人,人一下過去了。」孟天意歎了口氣,「杆兒,別多想,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就算你那會在燕寧,也不可能一天到晚不出門陪著老頭,不一定趕得上那要命的幾分鐘。趕上了,人也不一定救得回來……多少年了,別惦記了。」

  甘卿一字一頓地說:「我師父沒有心臟病。」

  「好多心臟猝死的平時也……」

  「庖丁解牛,」甘卿驀地轉過身,打斷他,「出了車禍,會連自己身上的筋骨傷沒傷到也不知道?」

  孟天意仰起頭看著她:「道理你不是都知道嗎?他當然知道,但是既然不願意說,自然有不說的道理。衛兄上了年紀後,閒聊起來,總是後悔自己年輕時候鋒芒畢露,做的一些事太過了,如果老來能了結,也無怨無悔。他不想讓你知道了心懷芥蒂。」

  甘卿冷冷地說:「他當時確實不是病死的,對吧?周圍的人都知道他出了車禍、撞了腿,所以即使看見他身上有傷,大家也不會多想。死在家裡,看著風平浪靜,像壽終正寢,沒有家屬不依不饒地要查,當然也沒有人仔細驗屍,就乾乾淨淨地按猝死處理了!」

  「你別多想,也別聽我二姨胡……」

  甘卿:「行腳幫的一個雜碎嘍囉怎麼會一眼認出我,脫口就叫『衛驍』?」

  「甘卿!」孟天意臉色嚴肅下來,「就算衛兄不是壽終正寢,他心裡如果真有冤情,以他的手段,想留下什麼線索證據,早就留下了!你想不明白?他過世前,找我寄存遺物,除了你的事,其餘一概隻字未提,因為這輩子讓他掛心放不下的就你一個人!你要是懂事,就該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了,別讓他九泉之下不放心。」

  「我的日子?」甘卿抬腿走上斑馬線,她的腳步很輕盈,於是老遠一看,人也顯得輕飄飄的,像一陣風就能吹走似的——除了吃喝拉撒,整天在小破店裡胡謅,騙一幫小孩聽她講故事,再買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這種無聊日子有什麼好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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