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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外地人剛來一個地方,總會忍不住向車窗外看,打量的是建築和街道,所以一眼望出車窗,目光往往很長。

  這個拿著五蝠令、自稱「姓張的外地人」裝得很好,一路上也坐立不安,也沒忘了「好奇」地往窗外看,但他的目光很短,總是瞟一眼就立刻收回來,亮哥一開始還以為他是拘謹。

  現在看來,他根本不是外地人,所以才對燕寧的風物熟視無睹,他往窗外看時,看的是路標和路牌!

  「年年打雁,差點叫雁啄了眼!」亮哥氣得面目猙獰,「裝神弄鬼弄到老子頭上了!」

  閆皓因為平時不大正眼看人,時間長了就有點臉盲,身負重任,他只能小心地扒在旅館窗外,一間一間地往裡看,這會臨近中午,旅館裡客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房間有人,也是準備退房走人的。

  檢查到五層的時候,他看見了韓東升,韓東升點了根煙,打開窗戶裝作放味,不著痕跡地沖閆皓點點頭。

  他們要找的人應該在這樓裡。

  閆皓眼睛一亮,像一隻輕盈的大鳥,繼續盤旋向上。

  韓東升帶著幾分感懷看著他的背影,羡慕地想:「到底是年輕啊。」

  年輕人,哪怕是混得再不怎麼樣,至少他的腳步是輕盈的,身上每一件負累都可以隨時脫下,飛到更高的檯子上。中年人就不行,背上背的東西都是勒進血肉裡、綁在骨頭上的,再沉也不可能往下卸。

  韓東升此時身在匪窩裡,心裡卻無端生出一點愜意來,起碼他能在這裡靜靜地抽完一支煙,身後沒有成堆的辦公室瑣事,也沒有妻子憤怒的尖叫。

  他就著煙喝了一口西北風,嗆得嗓子生疼,又覺得自己這麼想對不起單位和妻子。

  單位是他自己挑的單位,當年從千軍萬馬的考公大軍中殺出一條血路,才拿到這個崗位,不比追求女神輕鬆到哪去,他現在仍然記得得到錄取通知的那天,他是怎麼迫不及待地通知了身邊的每一個親朋好友,那時候還是女朋友的周蓓蓓高興得又蹦又跳。

  妻子是他自己追回來的妻子,大學裡第一次收到她的回信,第一次一起看電影留下的票根,一起從民政局出來時快要離開地面的腳步,兒子韓周出生……他生命裡所有的驚喜幾乎全是她帶來的。

  那時他剛剛長大成人,又貪婪又自大,他覺得自己力大無窮,背上可以背一百個人,迫不及待地想飛、想狂奔,想要把自己的新家扛在肩頭,一路絕塵而去。

  可是燕寧的一年有四季輪回,萬物生髮的春天之後,還有嚴酷悶熱的盛夏。

  他自嘲地想:「可能是我自己過了保質期吧。」

  就在這時,韓東升聽見樓上一聲輕響,閆皓似乎滑了一下,韓東升的神經重新拉緊了,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他猛地把自己的窗戶往外一推,正好接住滑下來的閆皓,

  閆皓的腳尖在探出來的窗戶框上輕輕一點,借力狼狽地扒住了牆外的管道,面紅耳赤——這大中午的,六層的一對不等吃午飯,已經互相抱著啃上了,覺得樓層高,還沒拉窗簾!

  堂前燕差點被嚇成折翼小鳥。

  韓東升遞給他一個疑惑的眼神——怎麼了?

  閆皓覺得自己幹這事不太道德,猶猶豫豫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樓上的窗戶——真要幹嗎?

  韓東升跟他不太熟,沒能領會閆皓一言難盡的複雜眼神,以為他是看見了可疑人物。

  這是很有可能的,樓下做鐘點房,樓上藏人,分開住,省得人多眼雜。

  於是韓東升嚴肅地沖閆皓伸出一根大拇指,往上點了點——幹得好,再確認一下!

  閆皓:「……」

  行吧。

  他閉了閉眼,帶著準備英勇就義的準備,心裡默念那個「氣功大師」的外貌特徵——國字臉,左眼皮有點耷拉,鼻翼旁邊有顆黑痣!

  然後他一咬牙,重新爬了上去。

  誰知六樓那二位「性情中人」奔放到一半,可能也覺得屋裡有點亮,男人一邊往下扒自己的秋衣,一邊走過來拉窗簾,秋衣剛褪下一條袖子,正好跟重新冒頭的閆皓看了個對眼!

  兩人同時受到了驚嚇。

  屋裡的男人大叫:「臥槽,有變態!」

  閆皓一嗓子叫了出來:「啊!」

  黃澄澄的秋衣……不對,方臉耷拉眼還有黑痣!

  閆皓:「就是他!」

  韓東升立刻反應過來,通知喻蘭川和于嚴他們:「在609號房!」

  穿黃色秋衣的氣功大師回過神來,感覺自己的玉體遭到玷污,怒不可遏,回手抄起煙灰缸,打開窗戶砸了出來。

  閆皓在半空中把自己卷成了一條麻花,躲過了煙灰缸,沒躲過漫天的煙灰和煙頭,嗆得淚流滿面。

  韓東升雙手扒在窗臺上,就要從窗戶跳出去幫忙,誰知剛探頭往下看了一眼,他就一陣眼暈,心髒亂「突突」,感覺血壓要上一百八。

  閆皓大吼一聲:「他要跑!」

  韓東升果斷放棄了「高來高去」的路線,轉身沖進樓道裡離他最近的樓梯間,往樓上跑去。迎面正撞上那鼻子上有黑痣的氣功大師——大師慌不擇路,秋衣袖子還吊著,露著一側的腰。

  韓東升一看大師這肥美的腰身,好,居然也是盈出了褲帶的五花三層,頓時又有了自信,回手一拽欄杆,他整個人「嗡」地一下掃了出去,腿掃出了圓融的一圈。

  大師敏捷地往上一躥,沒提防腳底下穿的是拖鞋,塑料拖鞋一下給掃了出去,他氣急敗壞地單腿往上蹦了兩個臺階,抬腿往下踩。

  韓東升搶上一步,一掌推向他的腿,胖乎乎的手掌看著軟綿綿的,推出去的瞬間,卻帶著風雷似的勁力,「大師」倉促接招,腿居然被這一掌震麻了,一個趔趄往後倒去,手忙腳亂地抓住樓梯欄杆。

  「大師」駭然變色:「你是哪一路的!」

  韓東升不回答,淡淡地說:「你不是號稱能『隔山打牛』嗎?神功呢?」

  「媽的,又是條子!」大師氣沉丹田,擺出一副惡狠狠的格鬥架,做發功狀,嘴裡大叫道:「吼——哈!」

  緊接著,有什麼東西朝著韓東升的面門砸了過來,韓東升一時沒看清,提肘去擋,這才發現那是一隻塑料拖鞋。大師的兩隻拖鞋都已乘「神功」而去,腳下沒了束縛,趁機從樓梯扶手欄杆上滑了下去。

  韓東升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後脖頸子,誰知下一刻,他手裡一輕——「大師」就是「大師」,有兩下子,扒衣如閃電,把黃秋衣往對方手裡一送,他光溜溜的金蟬脫了殼,滑到這一層樓梯底部,撒開兩隻光腳往樓下沖!

  這人的「下蛋神功」完全是狗屁,可他跑起來竟能和閆皓有一拼,大師的逃命經驗極其豐富,一雙腳不沾地似的,在每一層樓梯中間輕輕點一下,猛地就能躥到底,像顆卯足了勁的彈力球,轉眼就把韓東升甩下了。

  可見跑不動也不能全賴五花膘。

  人這一雙腿,到底還是用進廢退的。

  這時,于嚴和他同事趕到了,兩位民警進來就直沖樓梯間,想要堵住往下「彈」的大師。然而大師的噸位在那擺著,高速行動的慣性非同小可,見前面有人,他絲毫不減速,直接朝兩個民警衝撞了過去。

  于嚴還沒來得及拿出警棍,眼前就一黑,整個人被對方撞飛了出去,肺都被擠扁了,「噗」一口,連氣再口水,噴了大師一臉。

  大師毫無阻力地繼續往前跑,一邊跑還一邊「呸呸呸」。

  于嚴痛苦地按住撞成一團的肋骨:「……大爺!」

  這時,只聽「噗」的一聲,一條墩布杆子突然冒了出來,毒蛇吐信似的戳向大師的肚子,大師來不及減速,一撐樓梯扶手,高高地彈跳了起來,然而那沉重的墩布杆竟如影隨形地跟了上來,往上一挑,結結實實地戳中了他的膝蓋。

  大師叫都沒叫一聲,五官都扭做一團,稀裡嘩啦地從樓梯上滾了下來,不等他抬頭,那根墩布杆就壓了下來,頂住了他的咽喉。

  這是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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