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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不知想起了什麼,喻蘭川臉上露出一點冷笑,牙關裡仿佛咬著一段新仇舊怨:「週末行嗎?這週末我能騰出一天。」

  張美珍回家的時候,甘卿正在若無其事地擦地板,她塞著耳機,一副沉浸在音樂世界裡的樣子,有人進來都沒抬頭。

  張美珍徑直走到她面前,揪起她一隻耳機。

  「哎,」甘卿好像嚇了一跳,抬頭沖她笑,「美珍姐,回來了?」

  張美珍定定地看著她。

  甘卿:「今天口紅好看,什麼色號?」

  但這個平時能招出張美珍長篇大論的話題,今天卻失了靈。

  張美珍沒回答她:「十幾年前,燕甯的警察抓了一夥人販子,當中牽線的,有行腳幫裡『黑色蝠』的人,黑色蝠是『牙人』。」

  「牙人」就是買賣的中間人,大概跟房地產中介差不多,算是個挺體面的行當。

  不過在古代,「牙人」的業務除了房地器物牲口外,還包括另一種買賣——就是人口。但即使是在封建社會,到了宋明之後,買賣人口也不合法了,那些職業人販子叫「生口牙人」,基本也都是窮凶極惡之徒。

  行腳幫裡魚龍混雜,什麼香的臭的人都要,敗落成現在這副衰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黑色蝠當然要袒護自己人,但這件事已經上了新聞,當時影響太大,行腳幫北一舵的王九勝好不容易把自己洗成民營企業家,實在兜不住,把那幾個涉案的交了出去,還打傷了一幫黑色蝠的人。」張美珍繼續說,「黑色蝠因此不服王九勝,要把他拉下馬,王九勝厚著臉皮跑到一百一,找喻老給自己撐腰,要把黑色蝠逐出門牆。黑色蝠裡有些後生不知天高地厚,狂得沒邊,為了警告喻老不要多管閒事,居然綁走了喻老還在上中學的小孫子。」

  甘卿眨了眨眼睛,裝出一頭霧水的樣子:「您說的這是什麼黑社會嗎?早就被取締了吧?」

  張美珍沒理她:「我們第二天找到這孩子的時候,發現他毫髮無傷,反倒是那幾個『黑蝙蝠』,連人再狗,好不狼狽。有一條惡犬還給人開膛破肚,腸子拖出去好遠,繞在了一個暈過去的『黑蝙蝠』脖子上,那個黑蝙蝠胸口還被人用狗血寫了幾行字——行腳幫,王八幫,大王八管不了小王八。」

  甘卿:「……」

  這倒霉事依稀有點印象……她小時候有這麼熊嗎?

  張美珍笑了起來:「這行字是喻老發現的,當時覺得這位暗中出手相助的朋友雖然仗義,但恐怕是個惹事精,怕惹麻煩,所以交給警察之前,他把這行字給擦了,但王九勝還是看見了。王九勝是苦出身,從小就在行腳幫裡混,小時候別人欺負他,都管他叫『王八』,長大以後鹹魚翻身,才自己改名『九勝』,平生最忌諱『王八』倆字,飯桌上有道甲魚他都要翻臉,何況被人拿狗血指桑駡槐——只是這個人城府深沉,當時沒表露出來,一直記恨在心裡。」

  甘卿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倏地睜大了眼睛。

  張美珍卻看了她一眼,站起來走到衛生間去卸妝。

  「美珍姐!」甘卿猛地站了起來,一隻耳機吊在胸口,「他記恨在心裡,然後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張美珍說,「那位蘸狗血寫字的朋友出手狠辣,一看就知道是哪家的功夫,只不過他們這一支人藏頭露尾,不太好找。但王九勝在燕寧三教九流、手眼通天,狗腿子那麼多,一年兩年找不到,三年五年……呵,誰知道呢?」

  ▼第四十二章

  小髮廊在一家半地下室裡,窗口沙宣頭的海報給風刮掉了一角。

  當地人講究「正月不剃頭」,因此年底是理髮旺季,往日裡門可羅雀的小髮廊也一下熱鬧了起來,不時有人進進出出,店裡暖氣本來就不足,好不容易攢的一點熱氣都給出來進去的客人們敗光了,碎頭髮茬被風吹得滿地滾,「凱文」老師們拿剪子的手凍得哆哆嗦嗦,一不留神,就把客人的流海剪成了「魔鬼的顫音」。

  這時,一輛破車停在門口,並且很沒素質地把路堵滿了。

  司機叼著煙,對坐在後座的兩位乘客一抬下巴:「你倆就在這下吧。」

  這是一輛「黑車」,乘客是一對母女,外地口音,不知是來探親還是旅遊的。

  母親四十來歲的模樣,茫然地打量著這條又髒又破的窄巷:「這是哪啊?好像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師傅,您走錯了吧?」

  「沒錯。」司機一點也不在乎女乘客們的感受,在封閉的小轎車裡噴雲吐霧,不亦樂乎,「下車一直往前走,一站地就到了,我有事,不往前開了。」

  兩位乘客初來乍到,頭一回見到這麼離譜的出租車司機,都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那位母親震驚地問:「往前……走多遠?」

  「一站地。」司機懶洋洋地伸手往方向盤上一拍,汽車「嗶——」叫喚了一嗓子,「快點吧,勞駕了,我還有事呢。」

  「你上車就先收了錢,現在讓我們拎著那麼重的東西,喝風走路?!」跟在母親身邊的女孩十五六歲,炸了,「你流氓吧?」

  司機眯著眼噴了口煙,回答:「可不嗎。」

  這個男司機眼角有一道疤,蜈蚣似的,一直綿延到了耳根,斜眼看人,顯得分外不懷好意,女孩母親這時已經有點緊張了,一把拉住女兒的手:「好好說……」

  女孩:「跟傻x好好說個屁,你退錢!」

  男司機從前排轉過身來——他還沒系安全帶——把夾著煙的手指伸長了,火星幾乎要燎到女孩的鼻子,指著她說:「你再說一遍。」

  煙灰落到女孩的手上,她尖叫一聲,憤怒地甩著手,一低頭,卻看見這流氓司機腰間鼓鼓囊囊的,露出了什麼東西……像是把刀的樣子!

  母親連忙按住自家嘴快的孩子,拎著行李逃下了車,走出大約有二三十米,女孩才敢回過頭來,飛快地用手機拍了一下黑車的牌照。

  這倒霉的母女倆,大概這輩子再也不想來燕寧了。

  流氓司機慢吞吞地下了車,做作地伸了個大懶腰,髮廊裡跑出來一個黃毛男子,殷勤地給他開門:「亮哥來了!」

  流氓司機——「亮哥」,愛答不理地「嗯」了一聲,抬腿走進去,直接把抽了一半的煙頭扔在髮廊地板上,用腳踩出了一串煙灰:「真他媽冷啊。」

  黃毛眼都沒眨:「我看見剛才那小丫頭片子拿手機拍您的車……」

  「拍就拍唄,」亮哥說,「反正套牌的——就這小子?」

  黃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髮廊角落裡坐著個中年男子,挺胖,頭髮不知道多久沒理過了,油乎乎地貼在頭皮上,顯得有點禿,眉毛也十分稀疏,戴一副鏡片刮花了的眼鏡,腳底下放著個挺大的蛇皮袋。

  「是,」黃毛說,「我一個小兄弟領來的,姓張,拿著咱們的五蝠令,不過人是『棒槌』,五蝠令也是親戚給的,讓他到燕寧有個落腳的地方。五蝠令是真傢伙,紅瑪瑙的,說實話,我還是第一次見,亮哥,要不您看看?」

  亮哥接過那枚小小的五蝠令,來回翻看了幾遍,問:「他在老家犯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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