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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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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是因為喻總道德水平高尚,見不得一點齷齪。而是他感覺得到,這裡面透著一股很悲涼的無力感——曾經以為自己能飛上天,可是隨著光陰流逝,意氣盡了,卻越來越有種「自己什麼都不是,而且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的感覺,習得性無助,只好轉而尋求最低等、最容易獲得的食與色。 大大方方地追逐聲色犬馬,是風流倜儻,人們承認這樣也別有魅力。 可因為無助無力而尋求麻痹刺激,就是可憐可笑、是中年危機了,人們都要來看笑話。 隔壁,韓周被深夜趕回來的韓東升接走了,甘卿沒有多問,但看他那焦灼的神色,老頭大概還沒找到。 「這老頭,能去哪呢?」她腦子裡浮現了這麼個念頭,卻懶洋洋地不肯接著想,把自己大腦放空了,準備睡覺。 可是奇怪了,早就困得哈欠連天的甘卿莫名失了眠。她在床頭靜坐了一會,沒有覺出自己有什麼值得失眠的事,只好歸咎於過了困點,於是她打開床頭燈,隨手刷起手機來。手機能刷到全世界的新聞,大事小事奇葩事,想刷多久就能刷多久,反正永遠也看不完。但那些文字和配圖像水一樣流過她的視網膜,什麼都沒剩下,甘卿一會就看串行了。 月光從窗外流進來,灑滿了窗臺上的海棠。 甘卿忽然無端想起來,在她還小的時候,有一個人曾經對她說過:「大人不一定聰明,不一定孔武有力,也不一定很老。他們可能還沒有你懂的東西多,動手也打不過你。大人和少年的區別就是,人人都有喜怒哀樂,但少年如果不高興,都是有緣由的——可能是因為一件具體的事,也可能是因為身體不舒服,生病了,腦子裡某種激素分泌不足。」 「大人就不一樣。所謂『大人』啊……他們有時候,明明身體什麼毛病沒有,心裡什麼事也想不起來,就是會在深更半夜睡不著覺的時候,無緣無故地想哭。」 「這不是大人,這是有病的人吧?」十幾歲的甘卿放肆地翹著腳丫子,不以為然地對那個人說。 那個人就輕輕地笑了起來:「等你也到睡不著覺,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睡不著的那一天,你就明白了。」 原來是真的。 八樓的韓東升家裡,則是燈火通明,孩子在裡屋睡了,夫妻倆分頭坐在茶几的兩側。 周蓓蓓眼睛裡滿是血絲:「能去哪呢?他常去的地方都問遍了,還能去哪呢?」 韓東升:「你別著急……」 「我怎麼不著急?」周蓓蓓陡然提高音量,「這麼冷的天!新聞裡天天有走失老人凍死在路邊的,我……」 「噓,」韓東升壓了壓她的肩膀,往韓周屋裡看了一眼,「小點聲——那都是失智找不著家的老人,咱爸不至於的,我明天請假,在家等警察消息,你放心啊,肯定沒事。可能就是在這邊住不慣,上朋友家去了,也沒准是哪個大師又騙他做了什麼奇怪的體驗項目……花點錢就花點錢,就當是哄老頭高興了,等他回來,你可別又發脾氣。」 周蓓蓓好一會沒吭聲,過了一會,她突然抬起頭:「你說……會不會是因為我昨天說話太重了,我爸才……」 韓東升歎了口氣。 周蓓蓓捂著臉哭了起來:「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 老頭走失一天,可能是跟家人鬧彆扭,可是三天后依然音訊全無,問題就嚴重了。 「老頭自己有房子,那邊看了嗎?」 「看了啊于哥,跟家屬要了鑰匙,屋裡一層灰,最近根本沒人去過!」 「會不會自己回老家了?」 「他就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沒老家!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我們都問了,沒聯繫過。」 「這可真是奇了怪了!」于嚴一邊走一邊嘀咕,「就算是拐賣,也不能拐賣老頭啊,聽說過買兒子的,誰沒事買個爹?」 話音沒落,他電話響了:「您好,我是東平區派出所小於……對,我們這是有一起老年人走失的案子,正幫著找呢……什麼?」 于嚴腳步突然停下來,聽完電話,他臉色一變,撒腿就跑:「蘭爺!蘭爺!」 喻蘭川正準備出門上班,被于嚴堵了回來,于嚴上氣不接下氣地拽著他說:「你認不認識黑道上的人?抓人打殘了,組織行乞詐騙的那種?」 喻蘭川莫名其妙:「你有病吧?」 「唉!剛才別的區的同事打電話,他們那也有走失的老年人,都是最近這一陣子的事,情況跟你們樓老周差不多!我跟你說,這不可能是巧合!」于嚴說,「還有最開始失蹤的那個林老太太,至今也一點音訊都沒有。你趕緊幫我找人問問,火車站、車站……各種人多眼雜的地方,有沒有斷手斷腳的老乞丐是生面孔的!」 喻蘭川被他過於豐富的想像力震撼了。 然而于警官已經無暇和他細說,轉身跑去調查監控了。 丐幫絕不承認在自己眼皮底下,會有于嚴說的那種事,幾天之內,全城的乞丐都成了「義務警察」,風聲鶴唳地在自己地盤上巡視。 又過了一個禮拜,連最開始失蹤的林老太太在內,向各地派出所報案失蹤的老人已經有了十二位,全都是信仰各種民間「專家」和保健品傳銷的。 警察們掘地三尺,拔出蘿蔔帶出泥的挖出了好幾個類似的窩點。 有組織「養生講堂」,賣治療儀的,還有線上微商,隱形在網絡裡的……更離譜的是,連「氣功大師」都有一眾擁躉,一幫老頭老太太風雨無阻地跟著「大師」打坐,搶著買大師發過功的雞蛋! 「大師親自下的雞蛋也不值這個價!」于嚴憤怒地跑過來對喻蘭川說,「他還跑了,當著我的面跑的!就跟你們家樓下那個蜘蛛俠似的,一個跟頭翻到樹上,跑酷似的,兩下就沒影了,現在他那幫傻帽信徒們眼睛都亮了,非得說這是大師的真功夫,是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我們警察什麼都不懂,中傷傳統文化!是你們哪個門派的?盟主,我跟你說,這人現在是重大嫌疑人!失蹤的周老先生和林老太太以前都從他那買過雞蛋!」 「氣功大師?」老楊大爺聽完,沉吟片刻,「這……我倒是確實知道一些人……」 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插話說:「是行腳幫的。」 ▼第四十一章 「你們沒關門。」張美珍伸出指甲一彈門框,她化了個烈焰紅唇的妝,頭髮白,臉更白,紅白對比太過強烈,居然會讓人第一眼忽略她的皺紋,只留下個「明豔逼人」的印象,朝著于嚴的方向飛了一眼,張美珍問,「警察啊?」 于嚴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下意識地站直了:「啊……對!姨……姐……呃……這位女士……」 「叫奶奶。」張美珍拍狗似的拍了拍他的頭,一點也不客氣地走進來,順手把拎的一盒草莓遞給老楊大爺,「洗了,給大夥分分。」 天天在家焚香擺譜的老楊大爺二話沒說,擼起袖子就要去,旁邊的韓東升忙不迭地接過去:「我來我來!」 老楊大爺看著他厚重的背影,無聲地歎了口氣,轉過頭來說:「但這也都是猜測。」 「除了那幫孫子,還能有誰?不用避諱我,金盆洗手三十年了,王九勝那個小人上位以後,他們的破事我連打聽都懶得打聽。」張美珍往沙發上一靠,把高跟鞋脫下來扔在一邊,沖一頭霧水的于嚴笑了笑,「我就是行腳幫出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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