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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他拖著虛弱的腿沖出地鐵站,大吸了一口西北風,這才覺得自己被擠扁的身軀重新鼓了回來,一看時間,趕緊給老師道歉,但連著給周周班主任發了兩條信息,對方都沒回,等他沖到學校一看,發現教學樓已經熄了燈。

  老師沒等到他,孩子應該也已經回家了。

  韓東升愣了一會,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這才提起腳,緩緩地往家走去。

  仿佛是西北風喝出了滋味似的,他希望這段路能長一點。

  附近的老小區都有停車位不足的問題,好多私家車就不講究地停在馬路邊,車窗上映出他的身影,韓東升看了一眼就扭過頭去,覺得那影子像是「酒囊飯袋」一詞的注釋。

  跨進一百一十號院的院門,還沒來得及往樓裡走,就見傳達室裡一個正在跟人打牌的老太太探出頭來,告訴他:「小韓剛下班啊?你老丈人今天被警察送回來啦!」

  韓東升停住腳步,好一會,才勉強笑了一下,跟人家道謝,手心裡像是犯了低血糖,冒起了虛汗。

  果然,他剛一進家門,一個靠枕就氣勢洶洶地飛了過來。

  韓東升一把接住,很有經驗地趕緊帶上身後的門,怕自己家裡的聲音漏出去。

  下一刻,他老婆周蓓蓓就咆哮了起來:「你還知道回來!」

  「老師下午兩點就給你打電話、發微信,下了班還一直等你,等到新聞聯播,學校裡流浪貓都走光了,就剩你兒子自己趴那寫作業!你死在外面了?!」

  「我今天單位實在是走不開……」

  「好,你忙!你日理萬機!什麼時候升官啊韓主任?我們娘兒幾個就等著沾你的光了!呸!」周蓓蓓聽他還敢還嘴,氣炸了,「一把年紀了,就是個端茶倒水的小破科員,連個副主任都混不上,你有狗屁的事走不開!你兒子不是親生的,是充話費送的,是不是!」

  女人的尖叫聲像炸雷,韓東升被她吼得手指發麻,一聲不敢吭。

  小臥室的門打開一條縫隙,周老先生從縫隙裡往外塞了一句話:「唉,不就這點事嗎,不至於,別吵啦,蓓蓓,咱們晚上吃點什麼呢?」

  「吃你的神仙蛋!煎炒烹炸,吃完直接升天,省修煉了!」周蓓蓓聞聲,立刻又把炮火對準了老父親,「三千買治療儀——就他媽一根發光二極管;一千六買個塑料洗腳盆,收破爛的都不要!給你倆雞蛋,看把你美的,那蛋是公雞下的嗎?」

  周老先生好脾氣:「消消氣,生氣減壽,生一次氣,等於抽好幾根煙呢。」

  「減吧,反正我活著也沒意思!嫁個老公是窩囊廢,賺不來錢就算了,還往外敗家,名牌包化妝品我想都不敢想,可你不能讓我四十歲的人了,還在外面租房住吧!」

  這都是事實,韓東升抬不起頭來。

  「我白天,為了幾個破訂單,到處給人賠笑臉,見了誰都當孫子,誰給我幾句都得聽著,打十個電話被人掛九個,回來一口氣沒喘上來,又被老師叫到學校接這個討債鬼——韓周!全家人都為了給你上好學校削尖了腦袋,生怕你輸在起跑線上,你倒好,上課不好好聽,疊紙鶴玩!你上什麼學?明天別去了,地鐵門口支小攤去吧!」

  韓周縮在牆角,假裝自己是蘑菇。

  「剛一進院,就有八婆趕著來通知我,生怕我不知道——喲,小周,你爸讓警察送回來了,怎麼回事啊!我怎麼回答,嗯?爸,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麼說?我為了賺錢,沒臉就沒臉了,回了家,你們能不能讓我少丟點人,啊!」周蓓蓓說著說著,怒火噴盡了,悲從中來,她站在客廳中間,突然捂著臉哭了起來。

  三個男人圍著她,沉默又柔順,全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樣子,這讓她自己也覺得自己混不講理,是個潑婦。

  「潑婦」不是什麼好話,誰都知道,如果不是被生活欺負到一定程度,誰還不想體面一些呢?

  周老先生從臥室裡走出來,想拍拍女兒的頭,像她還小的時候那樣,周蓓蓓卻忽然紅著眼抬起頭:「我覺得我媽命最好的地方,就是她死得早。」

  周老先生愣住了,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手背上的老年斑像星星點點的霉菌。

  周蓓蓓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轉身回自己屋了。

  韓東升過意不去地說:「爸,都是我招的。她這是沖我來的,不是沖您。」

  周老先生眨巴眨巴眼,擺擺手,又慢吞吞地問了一遍:「咱們晚上吃點什麼呢?」

  晚上,三個男人一起在廚房吃了炒飯,周蓓蓓關著門不理人,周老先生就給她盛了一碗雞蛋多的,用保鮮膜封好。

  第二天早晨起床,炒飯沒有人動過,保鮮膜裡的米粒已經乾癟了,結了一層隔夜的水汽。韓東升龐大的身軀縮在沙發上,困倦的呼嚕聲震得天花板簌簌作響。

  周老先生五點半起床,沒敢驚動兒孫們,輕手輕腳地關上廚房門,做起早飯來。

  老人認為,只有早飯吃順口了,出門才能扛得住數九寒天,一天都有勁。

  可是年輕人顯然不這麼想,七點,全家的鬧鈴才此起彼伏地響起來,這個頭天晚上剛發生過一場戰爭的家裡氣氛凝重,每個人都帶著濃重的睡不醒。

  家裡只有一個衛生間,韓東升和韓周不敢和周蓓蓓搶廁所,一大一小哈欠連天地在沙發上「磕頭」。

  周蓓蓓則是走到哪弄得哪一陣「叮咣」亂響,不知是著急,還是洩憤。

  「蓓蓓,今天爸蒸了豆包和肉包兩樣,你吃哪個……唉,都不想吃啊?那你喝碗粥再走吧,喝碗粥胃裡舒……」

  周蓓蓓不等他說完,就拎起包摔上門走了。

  「東升,你吃完早點再走吧。」

  韓東升最後一個用廁所,出來的時候,一看時間已經來不及了,連忙說:「不了,爸,您自己先吃,周周上學快遲到了……周周,快點,別磨蹭了!」

  韓周把最後一口肉包塞進嘴裡,粥喝了兩口,燙得直伸舌頭,於是剩在那不肯喝了,對周老先生抱怨說:「姥爺,你做飯太鹹了。」

  七十多歲的老人,味覺已經不太靈敏,周老先生詫異地問:「真的呀?姥爺又把餡拌鹹了嗎?」

  可是外孫已經來不及回答,踩著時間的父子倆像風一樣卷跑了,一大桌子豐盛的早餐忽然就好像失了熱氣,周老先生獨自一個人坐了一會,把韓周剩的半碗粥倒進自己碗裡,慢慢地吃了起來。

  他沒吃出鹹,嘴裡寡淡得很。

  每天的家庭垃圾都是周蓓蓓處理,這天她走得急,沒顧上,等他們都走了,周老先生就自己慢慢地收拾,忽然,他頓了頓,在垃圾袋裡發現了一盒益母草顆粒沖劑,沒開封就扔了——蓓蓓總說肚子疼,大家都說這個管用,周老先生知道女兒總是不肯相信專家,什麼都要迷信所謂「正規」,所以這盒沖劑是他特意從藥店「高價」買的。

  周蓓蓓大概也沒仔細看,又或者……她看了,只是不敢相信她爸能買到什麼正經東西。

  攤上這麼一幫讓她反復失望的家人,時間長了,就習慣性的什麼都不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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