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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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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這一路公交車沿線,好多雙眼睛盯住了它,跑到公交車站撿垃圾的乞丐和拾荒者們互相打眼色,炸雞排的老闆不時看向路邊——三站之後,周老先生下了車,七拐八拐地鑽進了一堆小胡同,進了一棟老樓,往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裡陰冷潮濕,周老先生敲了門,裡面傳出謹慎的聲音:「我們沒叫外賣。」 周老先生回答:「我是送報紙的。」 「什麼報?」 「明天的晚報。」 暗號對上,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面還掛著鏈條,認出周老先生,一個老太太才把門打開,飛快地往四周看了一眼:「老周來了,快進來。」 地下室的小屋裡有五六個人,最年輕的也是年近花甲,全都壓著聲音說話,跟地下工作者接頭似的。 「警察昨天上我們家去了,你呢?」 周老先生說:「也去了,問老林的事,來了倆小孩,我把他們糊弄過去了。我這一路都小心再小心的,就怕有人跟著。」 「其實跟著也沒什麼,又不是什麼違法亂紀的事。」 「哎,許教授他們那的東西都是要出口的,市面上得貴出五六倍去,都是為了給咱們拿點福利,才偷偷從廠家直接運出來的,不走正規坑錢渠道,咱們也悄悄的,別給人家找麻煩——你那個紅外護膝用得怎麼樣?」 周老先生掀起褲腿,露出一個護膝,得意洋洋地說:「管用,關節裡熱乎乎的,膝蓋都不冷了。這東西我都是藏在枕頭底下,每天在被子裡偷偷戴上,不能讓我閨女看見。這幫小年輕們,什麼都不懂,跟她講,她又忙這忙那,沒工夫聽你說——小丫頭片子,我吃的鹽比她吃的飯都多,哼。」 「好用就行。」給他開門的老太太說著,指著門口的紙盒子說,「許教授給咱們拿了點土雞蛋,都是不吃飼料的,一會大傢伙分一分。對了,許教授說,最近從廠家那邊拿的貨太多了,被人知道了,廠家那邊有人眼紅舉報,咱們得小心點,下次『養生』課換地方了,到時候再通知,教授說,到時候他爭取一下,沒准有免費體檢,早晨都別吃早飯。」 眾人紛紛去挑「土雞蛋」,紅光滿面的,感覺占了天大的便宜。 周老先生卻沒動,他原地站了一會,猶猶豫豫地問:「老林……是真走啦?」 「過年前一天,警察說的。」 「看看人家那魄力!」給周老開門的老太太一伸拇指,「人家也沒天天掛在嘴上念叨,就說過那麼一次,然後招呼都沒打一聲,說走就走了!我現在誰也不佩服,就佩服老林!」 周老先生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露出一點光:「那你們是怎麼想的,咱們以前計劃的那事還實行嗎?」 ▼第三十八章 「韓哥!明天用車安排可不可以幫忙落實一下!」 「明天有『空氣重污染預警』啊,單雙號限行,咱們單位的車實在不夠用……」 「啊,那怎麼辦,您快想想辦法!」 「這……哎。」 「韓哥,救命,打印機又卡紙了!」 「稍等一會……」 「急用啊!」 「……就來。」 「東升,咱們坐辦公室的,別的本事沒有,筆桿子怎麼也得過得去,你看看,讓你寫個函件……這錯別字……還有這句,這句不妥吧,老局長不喜歡用這個詞,上次開會都說過了……」 「那個小韓——謔,你屏幕上的字怎麼調這麼大!四十不到就眼花啦,花得早了點吧?回去買點那個魚油吃,護肝的,肝通眼。」 韓東升匆匆忙忙從單位跑出來的時候,已經六點多了,原來他住在老丈人家,還能坐公交車上班,公交車除了不太准點和經常堵之外,其他倒也還好,現在搬家改成了地鐵,準時倒是準時多了,可也讓他領略了什麼叫「黑暗的地下世界」。 六點正值晚高峰,又因為私家車限號,今天擠地鐵的人格外多。 人越多、地鐵安檢越是要限流,兩邊拉起了長長的「一米線」,韓東升探頭張望,一眼望不到頭,腦門上頓時見了汗。 這時,他的手機震了一下,「周周班主任」又發來信息問:「周周爸爸您好,我已經下班等了您兩個小時了,請問您還有多久能到呢?」 是的,韓周小朋友今天被留堂請家長了。 韓東升一咬牙,想回地面上打車,可是回頭一看,就這一會功夫,他身後已經排了二十多個人,像長出了一條沉重的尾巴,把他擠在了中間。 地面也堵車,更不保准,再說……堵車的時候,出租車費多貴呢。韓東升連乘坐個交通工具也要糾結為難好一會,猶豫半天,只好作罷,他試著拍拍前面的人,低聲下氣地跟人家解釋:「不好意思,我有點急事,趕時間,能不能讓我先走一下,實在不好意思……」 「別人沒急事了嗎?我還急呢。」 「著急你不會打車?坐什麼地鐵……」 「哎喲,別擠了!」 「我說,城市人口密度都這麼大了,這些人怎麼就不知道減點肥!有沒有公德心!」 好在,趕早晚高峰的上班族大多是嘴炮,只要對方不還嘴,或是多道幾聲歉,頂多就是罵上幾句,沒有誰會誓死捍衛自己的位置,堅決不讓別人插隊。 暖氣「呼呼」地對著人吹,跟稠密的人氣混在一起,讓人窒息。 從安檢口殺出一條血路,韓東升覺得自己都快融化了。他顧不上喘勻這口氣,眼看地鐵已經進站,急急忙忙地隨著人潮往前沖。 兩米多寬的地鐵門像個黑洞,好像不管多少人往裡沖,都能張嘴吞進去,裡面壘起一座實心的人肉牆。即將關門的提示音響得人心煩氣躁,像定時炸彈快爆炸了,韓東升在最後一秒強行把自己貼在人牆上,恨不能把自己降個維。 由於畢竟不是紙片人,「嗶嗶」作響的地鐵門夾住了他寬闊的後背,又一卡一卡地重新彈開。 站台的乘務人員扯著嗓子喊:「等下一輛了啊,別擠了,麻煩等下一輛!」 韓東升又奮力往前拱,他深吸一口氣,當場放了個九曲十八彎的長屁,騰出肚子空間,硬是把肚皮收了回去。 在旁邊人憤怒的噓聲裡,地鐵門總算關上了,「咣當」一啟動,所有麻木疲憊的身體都震了三震,發生沒有規律的碰撞,在這裡,連年輕女孩們的肉體都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香水味、汗味、腋臭、頭臭、韭菜味……不分彼此地混在一起,被空調暖風加料,攪成一鍋粥。 外放電視劇的老男人跟扯著嗓子嚎的小女孩互相攀比音量似的,一會東風壓倒西風,一會西風壓倒東風,戰得不亦樂乎。 在燕甯早晚高峰、熱門線路的地鐵上,一個人要是膽敢懷揣尊嚴上車,尊嚴恐怕會被擠爆的。 更倒霉的是,地鐵偶爾也會遇到突發情況——比如開到一半,車裡的燈突然全滅,車也停了下來,廣播提示線路故障——這種突發情況,往往在乘客們趕時間的時候才會發生。 等韓東升抵達目的地,已經是四十多分鐘以後的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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