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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沒買房的時候,青年們個個自覺卓爾不群,遲早能一飛沖天,跟天蓬元帥肩並肩。

  買了房以後,「天神們」就紛紛給貶下凡間、落入豬圈,成了灰頭土臉的二師兄。

  喻蘭川出於一些原因,今年年初買了套房,看房的時候,他先是被市區裡豁牙露齒的「老破小」辣瞎了眼,又差點迷失在燕寧市的遠郊區縣,一開始還很納悶,怎麼滿城廣廈千萬間,就沒有一個是給人住的呢?

  後來他從自己身上找了找原因,明白了,這事不怪市場房源,就怪他自己錢少事多。

  最後,經過諸多妥協,他總算定下了一套各方面都能湊合的,傾家蕩產地交了首付,成了一名光榮的房奴狗。

  每月房貸近兩萬,期限三十年。

  有期徒刑最高才二十五年。

  銀行比監獄還狠毒。

  而更缺德的是,這處讓他一貧如洗的「豪宅」還有一年多才能交房。這意味著,這一年裡,他每月還完貸款,還要另付七千多的房租。

  除此以外,這一周的大額支出還有下半年的停車費八千五、兩份「結婚稅」兩千、以及老上司那非得這時候添白事的死媽……

  喻蘭川對著屏幕發了會呆,長出了一口氣,摸了摸腰,感覺朝不保夕的腎正在瑟瑟發抖。

  就在這時,他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鹹魚」。

  「鹹魚」大名于嚴,是喻蘭川的小學同學,當時那個班主任普通話不行,「于」「喻」不分,老開玩笑說他倆是親兄弟,於是時間長了,兩個脾氣秉性完全不同的男孩就莫名其妙地玩在了一起,成了發小。

  于嚴從小到大的夢想,就是要當一條真正的鹹魚,不料事與願違,可能是有夢想的人不配當鹹魚吧——總之,他陰差陽錯地成了一名人民警察,別看歸屬於他管的都是些三隻耗子四隻眼的雞毛蒜皮,居然也時常忙得腳踩後腦勺,已經有一陣子沒騷擾過喻蘭川了。

  「有事說,沒事滾,」喻蘭川在發小面前向來沒有偶像包袱,果斷扒了他裝模作樣的畫皮,露出惡劣本性,半死不活地從舌尖上彈出幾個字,「不喝、不約、不去。」

  于警官忙說:「等等,蘭爺,你弟在我這呢。」

  「哦,」喻蘭川聽說,面無表情地捏了捏鼻樑,「弟弟跳樓甩賣,一萬一只,不還價,支付寶轉我賬上,從今以後,他就是你弟了。」

  于嚴:「別鬧,不是在我家,是在我們所,派出所!」

  喻蘭川一頓,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他犯什麼事了?」

  于嚴義正言辭地譴責道:「你這混蛋玩意,當得什麼大哥,一天到晚就不能盼點好嗎?這是一個挺好的孩子,好心好意地助人為樂,扶老太太,結果老太太碰瓷,要不是有路人及時報警,剛才差點讓幾個流氓給打了。別廢話了,你快點過來!」

  「這是好?」喻蘭川一撩眼皮,「這叫缺心眼吧。」

  于嚴:「……」

  「再說不是『差點』麼,那就是沒挨打,我還有點事,讓他先在那等著吧。」喻蘭川把筆帽往鋼筆上一扣,「你給他喂點食,回頭我給你報銷。」

  于嚴:「喂,你這個人渣,你……」

  喻人渣已經掛了電話。

  ▼第三章

  「吃吧。」民警于嚴把可樂和漢堡推到少年面前。

  他們所有規定,值班民警沒事不許叫外賣,怕影響不好。這點東西是他跑了一站地買回來的,跑出了一身大汗。

  少年臊眉耷眼地接過去,抬起手背擦了一下臉,顴骨上有一小塊擦傷,被汗浸過,又疼又癢。

  于嚴就找女同事借了塊消毒濕巾扔給他,一邊對著空調口吹冷風,一邊數落:「助人為樂要量力而行,你們老師沒教過你嗎?哦,她讓你跟她走,你就跟她走,劉仲齊同學,你既然那麼聽話,那為什麼大好的暑假時光,不好好在家寫作業?你哥天天加班,沒人管你了是吧?

  這話不知怎麼觸動了青春期少年纖細的心,漢堡的包裝紙拆了一半,男孩的表情一下黯淡了下去。

  喻蘭川姓喻,他弟弟姓劉,因為兄弟倆是同母異父。

  喻蘭川十歲的時候,父母因生活理念不合,和平分手,喻蘭川跟了媽,一年後,親媽又改嫁繼父。

  不過這不是一棵小白菜的故事,據于嚴瞭解,喻蘭川的父母離婚後關係還不錯,而且都覺得對不起孩子,連同繼父在內,都給了他加倍的關懷。一個人加倍,三個人就是六倍,沉重的關懷差點把喻蘭川悶死,每天都被大人們煩得想離家出走。

  弟弟出生時,喻蘭川已經上中學了,於是以「小孩妨礙他學習」為藉口,出去住校躲清靜。他早逝的祖父有個親哥哥,喻蘭川該叫「大爺爺」,是個孤寡老人,當時老頭住得離他念書的中學不遠,節假日,他就常常以「陪大爺爺」為由不回家。

  蘭爺這個人,天生就有點冷心冷肺的,再加上一年到頭在家住不了幾天,跟這個便宜弟弟著實沒什麼感情。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喻蘭川他媽得到了國外一個實驗室的邀請,這位鬥志昂揚的老太太,生命不息戰鬥不止,悍然決定舉家征戰美帝。但是在國外得安頓,現在也不確定要待幾年,小兒子剛上高中,是個典型的理科偏科選手,英語不行,所以家人決定,先把他留在國內上學,觀察一下成績再說。

  這對喻蘭川來說,簡直是一場飛來橫禍,因為繼父是他媽的跟屁蟲,兩口子一起飛了,他成了這小麻煩的臨時飼養……不,臨時監護人。

  「我也不是說你做得不對。」于嚴見少年可憐巴巴的,語氣就軟了,「這個……不管怎麼說,幫助別人的初衷也是好的嘛,值得表揚,對吧?我剛才給你哥打過電話了,他一會就來接你回家,先吃點東西墊墊——想吃冰激凌嗎?」

  劉仲齊把漢堡的包裝紙捏成了一團,故作冷淡地說:「不用了,我自己坐地鐵回去,反正我哥一點也不想來接我。」

  「不想來他也得來。」正義的于警官脫口說,隨後反應過來說走了嘴,又連忙往回找補,「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怎麼會不想來呢?你別看你哥那個人臉又冷,嘴又壞,那都是社畜加班狗的正常情緒,他還是很關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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