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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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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說:「這個我倒是可以試試,不過你媽知道你們工作室有這麼個人嗎?我跟你說,弄不好你們工作室可能就被拉進黑名單了……你說你也是,好端端的,幹嘛跟家裡對著幹?非要開個破工作室,現在鬧成這樣,你吃飽了撐的吧。」 蔣博硬邦邦地說:「那不是我的家,她也不是我媽。」 不知內情的朋友歎了口氣:「我是不知道你們家有什麼矛盾,但你總歸是她養大的,這件事傳出去,你不占理。」 蔣博沉默。 朋友又說:「要是實在不行,我勸你們去別的賽區試一試,反正基層預選都是一樣,不一定非要在這裡的——這次大賽全國總決賽的嘉賓名單你看過了嗎?前十年沒有這樣的陣容,真要是能在總決賽上露個臉,壓根不需要拿獎,以後直接風光無限,鬧矛盾是鬧矛盾,不能因為家事耽誤前程啊。」 人家怎麼會知道他的難處呢,只會苦口婆心地勸他把「家事」料理好。 蔣博無從解釋,只好敷衍應付了一句:「好,謝謝。」 就在他想掛電話的時候,對方忽然說了一句:「你的才華我是知道的,荒廢了太可惜了。」 一句話說得蔣博喉嚨好像哽住了,艱難地和朋友告別,掛斷了電話。 周遭風雨如晦時,突然有人說一句「你的才華我是知道的」,縱然知道人家是帶著幾分恭維的客氣話,聽起來也窩心得不行。 好像只要有這麼一句話,千般寂寞萬般孤獨,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蔣博獨自走到休息室的大落地窗面前,美麗的深秋上午,樓下車水馬龍,陽光大好,透過乾淨的玻璃與輕薄的白紗窗簾打進屋裡。 他當初選擇工作室的條件就是「高層」,因為站在高處的時候他有種登高遠眺、坐看天下的錯覺,很多成功人士都有這種偏好。 可是現在,二十一層的高度已經無法帶給他任何刺激了。 蔣老師每天早晨九點多才來工作室,有時候稍微晃一圈,沒到中午就走了,要麼乾脆一整天不見蹤影,他好像除了吩咐別人幹活,就是挑剔別人幹的活,這老闆做得終年無所事事,與江曉媛那恨不能一人分八瓣的忙碌對比鮮明。 其實蔣博承受的壓力遠比看起來的大。 他面色平靜,揣著一肚子焦頭爛額——範筱筱說到做到,鐵了心地要讓他後悔,幾乎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幾個大客戶都跟他切斷了聯繫,連長期合作的一些小藝術團、影視公司都不再與他續約。 前一陣子他通過一個私交不錯的客戶得知,有人散佈謠言說他有乙肝,還有說他灰指甲——蔣老師偶爾會在自己手上試美甲效果,手上有時會有幾個指甲上塗東西——謠言說他塗指甲油就是為了遮蓋壞了的指甲。 蔣博聽說以後第一時間把指甲洗乾淨了,可他能亮出兩隻手,總不可能把肝也剖出來給人鑒定。 造型師打理妝容髮型,都是需要皮膚接觸的,很多化妝師又會自帶彩妝用品,真有病,縱然根本不會通過接觸傳染,客人們還是會避開——蔣博在業內名氣,可他主要還是依靠長期合作的大客戶,翅膀還真沒有硬到那種地步。 範筱筱是要毀了他。 蔣博能怎麼辦?狀告別人誹謗嗎?謠言又沒有源頭,他沒有財力也沒有精力去追究。 那麼拿著體檢報告向別人證明他沒病嗎? 這年頭人民幣都能隨便造假,一紙體檢報告能說明什麼呢?醫院的章隨便拿根胡蘿蔔都能刻一個,拿出去也沒人會相信,反而要說他做賊心虛、欲蓋彌彰。 這種情況下,或許唯一理智的選擇就是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但是「換地方」好比「離婚」,都屬於說的時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真正做起來,各種阻力和麻煩就都來了。 首先,這麼長時間的慘淡經營,為了維繫客戶,蔣博把價格一降再降,工作室利潤已經十分微薄,他手上實在有點捉襟見肘。 二來,蔣博以前在外地的資源基本來源於他的大客戶,小客戶的那點資源根本支撐不起一個工作室的運轉,在本地他尚且還有一些門路,到了外地,必然是兩眼一抹黑,恐怕沒有人從中作梗,他也沒能力讓涅槃工作室的報名表通過預選賽的人情關。 何況……預算賽已經迫在眉睫,這個時候考慮換地方已經來不及了。 蔣博摸出一根煙,夾在手指中間,好像夾著一根繃緊的弦,稍微松一松,就能溜到醉生夢死中。可是他盯著自己蒼白的手眉頭緊鎖片刻,最後還是悄無聲息地把煙放了回去,蔣博想,他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可是既然已經把江曉媛拉到了賊船上,怎麼能把她坑在這裡? 還是得想辦法。 在二樓睡得昏天黑地的江曉媛恐怕不知道,她已經成了蔣老師的一條主心骨。 蔣博其實根本就沒打算參加這個造型師大賽,連名也沒報,他知道範筱筱那裡正在不錯眼珠地盯著他,等著對他趕盡殺絕,只好暫避鋒芒,但是他不能讓江曉媛和涅槃工作室錯過這次機會。 這些天,蔣博把所有他想得到的門路都走了一遍,現在看來恐怕都是不保險。 他拿起了電話又放下,把手機在掌中翻來覆去地轉了幾圈,終於翻開了通訊錄,找到了一個沒有播過的號碼。 祁連。 江曉媛說給工作室拉投資人的話是開玩笑的,但祁連這個准投資人卻不是開玩笑的,他後來真的避開江曉媛,私下聯繫過蔣博,還給他留了一個以待後續聯繫的號碼。 蔣博打聽過祁連是什麼來路,只知道祁家早年在本地發家,但現在家裡的生意基本已經挪到了外地,父母也沒和他一起住,常年在國外,不知道這個祁連是出於什麼原因留下的,也不知道江曉媛究竟是怎麼認識他的。 蔣博摸不清深淺,一直沒有聯繫過,但如今已經是山窮水盡,不得已了。 他撥通了祁連的電話,十分鐘以後,蔣博掛電話穿外套,匆匆要出門,臨走又轉回來,在江曉媛的方案定稿上做了幾個簡單修改,在旁邊留了個龍飛鳳舞的便條:「已閱,差強人意,可以湊合做。」 江曉媛一覺睡到了下午,腦子裡還被大塊大塊的色塊糊著,連滾帶爬地下了樓,迎面被蔣老師的留言打擊得體無完膚。 一宿沒合眼,就得了個「差強人意」,想必還是擦著及格線的邊勉強通過的。 不過她很快放平了心態——過了總比再被打回去一次強,從蔣老師這個事兒媽手上及格可不容易。 江曉媛對工作室的困境和大賽的種種潛規則一無所知,專心致志地撲在自己小小的工作室裡,打了雞血似的聯絡客戶,精益求精地一邊工作一邊準備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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