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Priest > 脫軌 | 上頁 下頁
八八


  「是啊,我怎麼不報警呢?」祁連笑了一下,「你不明白的,小時候覺得報警有點像……像那個什麼,跟老師打小報告的,即便能治了他,自己已經輸了他一頭。」

  江曉媛一邊重新打火,一邊了然地說:「懂,中二病嘛。」

  除了以暴治暴,其他好像都是懦夫行徑——被流氓欺負了,一定要親自變成流氓,再用流氓的方式解決問題,被狗咬了,一定要趴在地上,露出利齒咬回去,以示靈長類動物也不是好惹的。

  理智上大家都知道挺逗的,不過一些人在那個特別的年齡裡,就是這麼想的。

  還有另外一些人,他們終身都是這麼想的。

  江曉媛搖搖頭,沒有評價,因為她當年比祁連也沒有強到哪裡去,她用導航重新定位了祁連的家,準備開出去掉頭。

  祁連亂七八糟地說著說著睡著了,江曉媛一路兜圈子繞彎地跟著坑爹碎嘴的導航走錯了無數的路,終於摸到了祁連自己住的那間單身公寓。

  勉強把醉鬼叫醒,江曉媛扶著他一路上了樓。

  江曉媛把他放在沙發上,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打招呼說:「那我走了啊。」

  祁連可憐兮兮地窩在沙發上的一角,有氣無力地沖她揮揮手。

  江曉媛走到了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他半睜半閉的眼睛裡那一點微光,於是又改變主意,轉了回來。

  「怪可憐的。」她想著,先從冰箱裡翻出了一盒牛奶,看了看居然沒過期,於是找到微波爐熱了,端進去給了祁連。

  祁連睡了一路,大概是清醒了一點,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沒走啊?」

  江曉媛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照顧人,照顧得真心誠意、笨手笨腳。

  「沒有,你喝吧,」江曉媛說,「喝完了吐一次,我幫你煮一碗掛麵再走。」

  祁連努力地想了想:「我這裡沒掛麵。」

  江曉媛看起來十分遊刃有餘地擺擺手:「沒事,方便面不是一樣煮麼。」

  等祁連吐完一場,用冷水洗了臉,就聽見廚房裡「呲啦」一聲,跟要炸了一樣,他一激靈,清醒過來,趕過去一看,只見鍋裡油水混合,在大火下吵了個天翻地覆,而「天才大廚」江曉媛正一手拿著鍋蓋,盾牌一樣地擋在身前,一手拿著一個雞蛋,躍躍欲試地在鍋邊上比劃來比劃去。

  抬眼看見他過來,江曉媛在一片爆發的油煙裡喊:「雞蛋從哪頭磕不容易把蛋殼掉進鍋裡?」

  祁連:「……」

  他忙打開抽油煙機,又粗暴地往鍋裡澆了一瓢涼水,簡單地平息了鍋裡沸反盈天的雙邊爭端,然後奪過江曉媛手裡的雞蛋,奄奄一息地說:「行行好,出去吧——你吃飯了嗎?」

  江曉媛十分不好意思:「嘿嘿……」

  祁連利索地在鍋裡的水沒開之前切好了一堆蔬菜,然後一磕一掰,往鍋裡打了兩個雞蛋,熟練地煮起面來,有種漫不經心的賢惠。

  江曉媛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動作,忽然開口問:「後來呢?」

  祁連:「什麼?」

  江曉媛:「你翹著一條傷腿,要去殺人——後來呢?」

  祁連沉默了一會,用筷子不慌不忙地在鍋裡攪了攪:「那天我因為路上出事,沒去成,結果別人去了,一個朋友,小男孩,娃娃臉,當年老跟前跟後地叫我哥,他捅了人,後來被判進去了,幸虧那人沒死,他這輩子還有出來的一天。另一個朋友聽說了這件事,出門喝了個酩酊大醉……他家庭環境不太好,他爸家庭暴力,喝多了打人,扇聾過他媽一隻耳朵,說來諷刺,他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居然也開始喝酒,那天喝多了跟他爸嗆上了,拔出一把小刀抹了他爸的脖子,然後等酒醒了,他自己從樓頂跳下來摔死了——」

  江曉媛睜大了眼睛。

  祁連:「把鹽給我。」

  廚房燈光不是特別亮,還沒回過神來的江曉媛匆匆摸到一盒白色晶體,也看不清是鹽是糖,她偷偷地倒出幾粒嘗了嘗,沒分辨出鹹甜,就被祁連從手裡抽走了。

  「當年陪著我去撈老陳的三個朋友,上面兩個人,這輩子就這麼不了了之,還有一個全須全羽的,後來被家裡強行送出國了,前不久剛回來,」祁連挑出一根麵條,嘗了嘗,感覺熟了,於是關了火,「拿碗,碗在你旁邊那櫃子裡——進去的那個也剛剛刑滿釋放,所以今天老陳請客,我們幾個吃頓飯,不小心多喝了幾杯。」

  祁連的頭髮方才洗臉的時候打濕了,垂在面前,他的眼神看起來顯得有一點濕潤:「出國的念了個不三不四的文憑,一直在沒什麼目標地瞎混,現在聽家裡的話應聘了一個小國企,可能打算就這樣了,方舟……方舟剛陪著老婆去產檢,準備當爹了。我麼?我這些年一直居無定所,給那位隱形的救世主打工。」

  生活像一面隨時能裂縫的地,一個踩不穩就從一邊裂到了另一邊,多年以後回頭一看,裂縫越來越大,曾經在一起的人終於給分隔在了可望不可即的世界。

  祁連再次不可避免地想起許靖陽。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個人是改變了他一生軌跡的人。

  「你對這個世界的過激反應,並不說明你強、你烈性。」這是輪椅上的那個人在某個夏日午後對他說過的話,祁連至今都能一字一句地回憶起來——

  「世界抽你一巴掌,你跳起來破口大駡,世界每天抽你一巴掌,你就被它塑造成了一個破口大駡的人。你記得你要幹什麼嗎?你記得你是誰嗎?你可真是個不知所謂的小可憐。」

  兩個人也沒找地方坐,在廚房裡一人端著一碗湯麵,就地解決。

  見祁連忽然陷入了某種回憶中,江曉媛忍不住問:「你為什麼說許靖陽是救世主?」

  「因為他告訴我一個真相,」祁連說,「當你發現那條裂縫的存在的時候,一定要跳,哪怕摔死也要跳,不然就來不及了。」

  江曉媛心想這說的是什麼鬼話?

  她聽得一臉莫名其妙,懷疑祁連的酒還沒醒。

  祁連看了她一眼,見她一縷頭髮從馬尾裡掉了出來,纏綿繾綣地垂在臉頰一邊,他忽然很想給她塞到耳後,酒精作用下他抬起了一隻手,抬了一半才回過味來,就那麼舉著手,不尷不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江曉媛:「……」

  祁連:「……」

  祁連腦子裡足足空白了兩秒鐘,才勉強回過神來,乾咳了一聲,訕訕地越過江曉媛的耳邊,從架子上抽出了一瓶米醋,欲蓋彌彰地問:「你要麼?」

  江曉媛:「……你祖籍是山西人?」

  新入籍的山西祁連強撐面子,高深莫測地加了一碗蓋醋,酸爽地吃了一大口面,青筋都出來了。

  「權當是醒酒吧。」他想。

  江曉媛的假期短得像根火柴,還沒看見光,就燒完了。

  第二天,她自覺五點十分起床,開始折騰她的涅槃造型營銷號,完事後隨便吃了點東西,早晨八點半,蔣老師踩著點來了。

  蔣博的形象比剛從樓梯上滾下來的江曉媛強不到哪去,左臉寫著「睡眠不足」,右臉寫著「老子不爽」,進屋後一言不發,把一個文件袋丟在桌子上。

  蔣太后說:「預選賽的報名材料,你去準備吧,三天之後給我看一眼你的成品,等我看過了再往上報——還有一會替我接待個客戶,我要去找個地方橫一會。」

  江曉媛:「老闆,你印堂發黑,賣腎去啦?」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