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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她整個人生都因為一場車禍而天翻地覆,但很奇異的,事隔良久再摸車,江曉媛並沒有什麼心理障礙,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可能確實有點沒心沒肺。

  江曉媛順順當當地把車開出去,同時對祁連點評:「你這車有點肉。」

  祁連把頭靠在靠背上,半閉著眼應了一聲:「肉點好,省得出事。」

  看得出他情緒不高,江曉媛沒有多嘴,只是問:「你家怎麼走?從這邊過去我有點不認識。」

  「不回家。」祁連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露出了一點十分痛苦的神色,可能真的是喝多了,他說完這三個字以後自己斷了篇,不往下接了。

  江曉媛:「……」

  她只好借助著導航和自己去過一趟,但不大準確的記憶確定了一個大概方向,摸索了過去。

  祁連一直沒動靜,江曉媛還以為他睡著了,結果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他突然詐屍一樣地出了聲:「不直走,左拐。」

  左拐是一條很寬的路,祁連讓江曉媛把車停在了一個路口旁邊,然後他踉踉蹌蹌地下了車,撐住電線杆子,臉色慘白,好像是想吐,但是捂著胸口沒吐出來。

  江曉媛只好翻出一瓶礦泉水追了下來。

  祁連喝了一口,擺擺手,在一邊的馬路牙子上坐了下來。

  江曉媛:「不能喝還喝那麼多,你中大獎了?」

  祁連看了她一眼,清澈的眼睛裡有幾道不大明顯的血絲,沒吭聲,過了好一會,他把瓶蓋擰緊,抬手一指前面的路口,對江曉媛說:「我就是在那撞上許靖陽的。」

  江曉媛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祁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你知道如果不是撞了他,我本打算幹什麼去嗎?」

  江曉媛蹲在地上,看著他逆光而立,隱忍了幾次三番,好像理智告訴他少說兩句,酒精卻推著話往外趕,在他咽喉腫殊死搏鬥。

  她看得心驚膽戰。

  十秒之後,酒精贏了,祁連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還蠻溫柔的,話卻有點驚悚。

  「我本打算去殺一個人的。」他說。

  ▼第53章

  「我天,」江曉媛感慨,「你這是喝成什麼德行了?」

  祁連沖她笑了一下,前後晃了兩下,整個人「咣當」一下趴在了車頂上。剛開始——他能知道自發打電話叫代駕的時候,臉上還有一點紅,現在大概是吹足了冷風,腦漿已經凝固了。

  祁連臉上只剩下慘白一片,眼睛半睜半閉,好像在夢遊。

  喝完酒以後開始上頭和神志不清中間會有一小段時間的緩衝,江曉媛估計他現在緩衝期已經過去了,開始正式進入神志不清的階段。

  「你可別趴下!」江曉媛心驚膽戰地一躍而起,提心吊膽地抓住他的胳膊肘,「去車裡好不好,麻煩你堅持一會,你要是真趴下我扛不動!」

  祁連緩緩地把自己的胳膊肘從她手裡抽出來,一抬手,滾燙的手心落在了江曉媛的頭頂上。

  「額頭怎麼了?」他輕輕地問,聽起來居然有點正常。

  江曉媛:「樓梯上摔下來蹭的。」

  「要小心啊,」祁連輕聲說,「一輩子就這麼一具身體,真撞壞了哪裡,沒地方換件的。」

  江曉媛:「……」

  「好的大爺,您能不能先移駕上車?」江曉媛試圖把他塞進去,「放心吧,我比諾基亞還銅皮鐵骨,沒那麼不禁摔。」

  誰知這醉鬼撐在車頂上的手勁還挺大,只是一隻手輕輕鬆松地搭著,江曉媛推出了一身汗,居然移動不了他。

  江曉媛無可奈何地往後退了一步,一手叉腰吐出口氣,誠懇地問:「你知道自己酒品差嗎?」

  祁連認認真真地反駁:「不差,我從來不鬧事。」

  江曉媛:「……」

  祁連:「我剛說到哪了?哦,對了,那天我打算去殺一個人。」

  江曉媛聽完壓根沒當真,大大地歎了口氣:「還記得這出呢?我可真服了你了。」

  「我那天……腿上被人砍了一刀,」祁連好像沒聽見她說話,整個人趴在車頂上,眯著眼睛,靜靜地望著遠方的路口,「非常悲憤,一腳油門踩下去的時候,我就想,我遲早要讓他們把這一刀還給我的。」

  他話音裡聽不出多少醉意,只是慢吞吞的,聽起來比平時輕一點。

  江曉媛:「誰啊?」

  「不記得了,」祁連低聲說,「也不記得有什麼仇怨了,好像是因為別人……某個朋友的一個什麼事,然後就是誰不給誰面子之類那些扯不清的雞毛蒜皮。」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帶著一點鼻音說:「老陳跟你說是我帶人把他撈出來的,其實我那時候根本不記得他是誰,我家裡常年沒人,每天都迫不及待地想在別人面前刷存在感,總不放過表現自己的機會。」

  「我家裡也常年沒人。」江曉媛聳聳肩,站起來蹦到了馬路牙子上,借著這一點高度,她雙手用力按住祁連的肩膀,按了一手硌人的筋骨皮,「大哥,上車行嗎?」

  祁連聽話地徑直繞過車子,到了副駕駛那一端,老老實實地開門要進,看起來步履穩健,一點也不像在發酒瘋的……結果他一步沒邁上車門,整個人一絆,從副駕駛那邊飛進了車裡。

  江曉媛:「……」

  蒼天。

  她只好連滾帶爬地從另一邊鑽進去,手腳並用地把祁連扶起來。

  祁連:「君子……有終身之憂。梁啟超說,人生最苦莫過於未了之責……謝謝你。」

  江曉媛:「不客氣——唉,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愁死我了。」

  祁連掙扎著在副駕駛上坐定,任憑江曉媛用安全帶把他捆得結結實實,他看著正前方的路口,臨近寒衣節,民間講究給先人燒新衣,荒野路邊沒人管,一團紙屑間似乎還裹著零星的火苗,在空中若隱若現。

  然而世界上是沒有鬼的,先人既然已經死了,那就是沒了,就是從億萬平行的時空中煙消雲散了,只剩下一個影子在活人的腦子裡,等著幾年或是幾十年,慢慢地被時光輕輕擦去。

  「我爸那時候在外邊一直有人,」祁連低聲說,「還生了個私生子,年紀居然和我差不多,長大以後成了個混混流氓,我上高中第一天放學,就是他帶人在學校門口堵住了我,打了我一巴掌。」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言語清晰,思路明確,竟好像是清醒的。

  江曉媛:「那你怎麼不報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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