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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即便是成年人,有時候也要從別人對自己的態度反饋上來審視自己,范女士毫無過度的友好態度讓江曉媛心裡不由得打起了鼓,有道是「一個巴掌拍不響」,對方寬容溫厚的態度讓江曉媛幾乎難以維繫自己冷嘲熱諷的態度。

  方才兩個人之間言語的交鋒似乎都是江曉媛一個人的錯覺。

  她一瞬間產生了懷疑,自己進門的時候對范女士所有的惡劣印象,是否都建立在預先的偏見上呢?

  祁連調查來的東西一定對嗎?

  這位范女士一個女人,中年離婚,單身帶著個半大不小的男孩子,還不是親生的,本人如果又有錢又花心,會招一些別人的風言風語其實也很正常吧?

  有時候造謠多了傳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的似的,祁連會不會聽得有失偏頗?

  這事不能想,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江曉媛的冷臉有點撐不住,只好默不作聲地動手替范女士收拾常規妝面,還順手把她的頭髮也定了個型。

  完事後范女士認真仔細地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表情非常鄭重,鄭重得江曉媛都有點緊張起來,懷疑自己的作品是不是不夠盡心。

  「不錯,」范女士說,「你和別的造型師不一樣,色彩感好,學過美術?」

  江曉媛:「……嗯。」

  她心情有點複雜,連蔣老師都沒看出來,范女士居然一眼察覺了端倪。

  范女士一臉驚喜地轉過頭來,親切地看著江曉媛:「說說學過什麼?」

  「版畫、油畫、水彩……還有陶藝,」江曉媛說,「都學了一點。」

  范女士歎了口氣:「學藝術的人來做這一行,真是既大材小用、又得天獨厚,小姑娘千萬要珍惜自己的天分,好好地走下去。」

  這話近乎語重心長,灌在耳朵裡,江曉媛對她的百般防備狼狽地又退了一城,快要潰不成軍了。

  「但是你得記住,」范女士繼續語重心長,「做造型師,才華很重要,但最重要的不是才華,是人脈。你要知道,你在這個地方開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小工作室是沒有前途的,客戶在哪裡?誰會給你推廣?這個工作室將來如果被局限在本地,就算做死了,過不了一年半載,你就得挖空心思地跟當地的婚紗影樓競爭新娘妝容——我見過很多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創業,剛開始雄心萬丈,後來不了了之,成的沒幾個,基本都黃了,沒那麼容易的。」

  江曉媛:「……」

  這話說到她心裡去了。

  江曉媛是在路邊發過傳單的人,白手起家有多難,再沒有比她更瞭解的了。

  這個城市裡,每一天都有無數個工作室無數個小店註冊,三五個月之後基本全都銷聲匿跡,難以為繼。

  一個大平臺大公司要是想做一個項目,那太容易了,決策好就行,但私人小公司卻太難了,十有八九都要被大浪淘沙地淘下去。

  要說起來,開工作室還不見得有路邊攤煎餅的收入有保障。

  一直以來,江曉媛都不敢太想這些事,想得多了容易動搖,傷害行動力,沒想到被范女士一五一十地攤在了面前。

  范女士說:「你想想看是不是這麼個道理,我比你多吃幾十年的飯,見得多了,創業這種事,都是從上到下簡單,從下往上十有八九要失敗——你知道什麼叫從上往下嗎?」

  江曉媛沒吭聲。

  「就是你一開始先依託於一個大的知名平臺,好好學幾年,在這個大平臺上把這一行的水蹚熟了,積攢好人脈,再出來單幹,這才是正確的路子,你們那樣硬來是不行的,」范女士耐心地問,「你想想,是不是這麼個道理?」

  江曉媛無可辯駁,無言以對。

  范女士從鏡子裡打量著江曉媛的臉,覺得這個女孩實在是太年輕了,年輕得可憎,但也好騙,三言兩語就能被忽悠得動搖起來。

  年輕人,一天到晚想的無外乎那幾件事——迫不及待想要功成名就、虛無縹緲的理想和愛情,還能有什麼呢?

  范女士於是又加了一把火:「你看看我,原本想著我兒子承蒙你照顧,還想給你送個人情,現在看啊,我真是多此一舉,有技術的太多了,有靈氣的少有,一會給我拍張照片發給他們,他們歡迎你都還來不及,根本用不著我推薦。」

  江曉媛掙扎著問:「阿姨,素不相識,你為什麼這麼幫我?」

  范女士手托雲鬢:「我沒有幫你,是你自己幫你自己,我好多年沒這麼漂亮過了,小姑娘真有兩下子。」

  她的每一句話都無比熨帖,有那麼一瞬間,江曉媛自己都要覺得自己已經是個不世出的美妝大師了,讓人一見如故,一出手就驚豔四座,所有人都忍不住珍惜她的才華。

  江曉媛微微低下頭,目光掃過蔣博住過的這個家,整個別墅的裝修風格都像是個少女的單身公寓,沒有一點男性生活過的氣息,范女士像一個蜘蛛,將她的網鋪就得到處都是,哪裡的風吹草動都躲不過她的眼睛,她隨時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江曉媛忽然單刀直入地問:「就為了不想讓我和蔣博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嗎?」

  范女士微微一愣,隨後她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優雅地站起來,當著江曉媛的面款款走上了二樓,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那房門裡幽深晦暗,所有的窗簾都拉著,一絲光也沒有,地上滿是碎瓷片,一個人影坐在陰影裡,看不清是誰……但猜得到。

  范女士輕柔地開口說:「你啊,做事做不好就算了,讓你一個人待一會,你都能打破杯子,你說說你還能幹什麼?」

  蔣博一聲不吭。

  范女士就自問自答:「你連自理能力都沒有,在家裡我寵著你,在外面還要人家小姑娘遷就你……好意思嗎?出來,朋友來了都躲著不見,像什麼樣子!」

  江曉媛:「……」

  蔣博從那間晦暗的小屋裡看了江曉媛一眼。

  江曉媛心裡一震——該怎麼形容那眼神呢?

  她想起以前看過的小段子,把小象拴在一根木頭樁子上,一直拴在那裡的話,將來它長大了,有力氣了,也掙脫不了了。

  一隻正常的大象怎麼會掙脫不了小小的木樁呢?

  可能從它被拴在那根木樁上的一刻開始,就不再是一隻「正常」的大象了。

  范女士的腳尖碰到了地上的碎瓷片,發出一聲細小的輕響,蔣博明顯顫抖了一下,條件反射似的蹲下來去撿。

  江曉媛目瞪口呆地站在樓下,心想那是誰?

  醬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的蔣太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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