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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祁連搖搖頭,他只是忽然想起初次見到江曉媛時的光景,她窮困潦倒成那個熊樣,連自己吃住都不知道去哪裡解決,餓得在麥當勞門口暈過去,居然還窮大方地借了僅剩的幾百塊錢給別人。

  祁連:「我一開始以為你脾氣不好,其實你還挺會考慮別人的感受的。」

  江曉媛猝不及防,沒料到別人會當面直白地誇她,當時哽了一下:「那倒……也沒有。」

  她有點尷尬地頓了頓,說:「其實我到這個時空來之前還跟人大吵了一架,脾氣不怎麼樣的。」

  她在美髮店工作的時候樹敵成群,到了學校又見天跟蔣老師吵得天翻地覆,江曉媛有時自我反省,感覺她的脾氣恐怕生來就像塊千瘡百孔的爛抹布,一桶就破。

  「就是來這邊這麼長時間,做了那麼多事,吃了那麼多苦,突然覺得誰都是天生父母養的,都有喜怒哀樂——去年冬天,我在路邊發傳單,看見別人都冷冰冰地從我旁邊走過去……有些人可能還覺得我擋路挺討厭的,心裡有點難過,可是也能理解,我站在街上的時候,在別人看來,可能我跟旁邊那個花壇沒什麼區別,都是擋路的佈景板,其實我自己以前也是這麼想的,只是沒體會過,不明白。」

  她富貴的時候只會寵自己,落魄了才學會把別人當人看。

  江曉媛一口氣說完,感覺自己好像一激動說多了,像是對著祁連說教一樣,頓時有點羞恥,車裡的空調不知怎麼的不管用了,江曉媛覺得一口熱氣從脖頸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當場沒敢看祁連的表情,恨不能將方才的一番長篇大論原原本本地撿起來吞回去,飛快地扛起自己的工具箱,頭也不回地跑了。

  直到她對著短信上的門牌號找到了地方,江曉媛胸口噎著的一口氣才順過來,她探頭往半地下的車庫裡看了一眼,看見了那輛熟悉的粉色小轎車,就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對的——那條短信八成是蔣博那變態養母冒名發的。

  江曉媛摸出工具箱裡的小鏡子,仔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確認形象良好,適合戰鬥,這才伸手敲門。

  裡面傳來了一個有些生硬的女聲:「誰啊?」

  江曉媛抬頭看了攝像頭一眼,對著門口的對講機說:「蔣老師讓我替他來為一位高級客戶提供造型服務。」

  裡面說:「等著。」

  那語氣聽起來就好像打發個要飯的,江曉媛不動聲色,臉上的笑容一點也沒有崩。

  片刻後,門開了,一個保姆打扮的老太太露出臉來,這老太太開門的動作很特別,開一半還留一半,似乎是透過門縫小心謹慎地打量門口的江曉媛,眼神裡充滿了冰冷的防備,繼而露出一個僵屍似的笑容:「來了?進來吧。」

  江曉媛沒有問需不需要換鞋,她從工具箱的側袋裡取出一雙鞋套套好,走了進去,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見了端坐在那裡的女人。

  「這變態叫什麼來著?」江曉媛面帶微笑,心裡刻薄地想,「範小小還是範大大來著?」

  「大大小小」的范女士對她露出了一個毒蛇一樣的笑容,他們家從主人到保姆的笑容有異曲同工之妙,非要形容,就是「似乎是怕人,又似乎想害人」,范女士的眼神裡有某種高深莫測的鬼祟,被這種目光打量,讓人簡直如芒在背。

  平時在街上遇到這樣的人,江曉媛一定是有多遠躲多遠,然而此時她在這大宅子光可鑒物的地板上站定的時候,心裡奇異地充滿了某種篤定。

  她想,世界上的人無論做好事還是做壞事,大體分為兩種,一種是遇到事的時候站出來想辦法、承擔風險與責任的人,另一種則是服從第一種人,為第一種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或是乾脆什麼用也沒有,全心全意依賴前者的人。

  江曉媛一直充當第二種人。

  她在理髮店的時候聽陳老闆的,現在又全然受蔣老闆指揮。

  她習慣於在不知所措的時候先詢問別人的意思,再觀察別人是怎麼做的,剛開始,她學習陳方舟,從陳老闆身上學到了他特有的油滑與處世之道,學了個似懂非懂,後來又開始模仿蔣博,瞄著他的樣子隨時讓自己顯得遊刃有餘,學著他時髦漂亮、趾高氣揚,蔣老師教她再廉價也要有范兒,她就將他的話奉為圭臬,一絲不苟地執行到如今。

  好像這樣就不至於出錯被嗤笑,顯得她更能適應環境。

  而終有一天,她發現,如果她總是盯著別人,總是追隨著別人的腳步,就像是列隊方陣齊步走那樣,永遠不可能超過別人所在的平面。

  終有一天,她發現她用來對齊、校準自己人生航路的人,也只是個凡胎肉體,甚至背負更多,比她想像得還要無能為力。

  她失去了指導,只好自己挺直腰杆,自力更生地做起了第一種人。

  江曉媛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得體又不諂媚地跟范女士打了招呼:「您好,請問您就是這次的客戶嗎?」

  「坐,」范女士和顏悅色地指著她對面的小沙發,「小姑娘坐那裡。」

  江曉媛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但是隨她去,優雅地在小沙發上坐了下來,從工具箱最上層摸出一個牛皮本:「能說說您的要求嗎?」

  范女士沒有回答她的話,意味不明地注視了江曉媛一眼,她問:「你和蔣博,是什麼關係?」

  江曉媛不動聲色地回答:「我以前是蔣老師的助教。」

  范女士不依不饒:「以前是助教,那現在呢?」

  江曉媛:「現階段還沒找到新工作,只好通過老師接一些私活,要說的話,算前助教。」

  范女士伸手掩住嘴唇,嘰嘰咕咕地笑起來:「『前助教』像什麼話?」

  「確實,」江曉媛回答,「微博認證恐怕是通不過,沒辦法,我就有身份證,沒有身份——您對造型有什麼要求?」

  范女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從懷裡摸出一張支票。

  江曉媛莫名地有點激動,腰部在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悄悄地挺直了一下,等著上演期待已久的「離開我兒子」戲碼。

  「我晚間和朋友有個聚會,」范女士保持著端正的坐姿,龍飛鳳舞一通,把支票撕下來遞給江曉媛,「我聽說蔣博接一個日常的私活,基本就是這個價,你看可以嗎?」

  這話是扯淡,如果沒有私人關係,蔣老師的市場價不是一般人負擔得起的,誰也不沒事花那麼大的價錢化日常妝,再說蔣老師也不肯接這麼低端的活,所以他跟本沒有標價。

  江曉媛定睛一看,悄悄挺直的腰又不動聲色地塌陷了下去——支票本上寫了一千元整。

  現在她相信了,這位范女士確乎是有病。

  范女士:「怎麼,少了?」

  江曉媛誠懇地說:「不少,能給現金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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